苏衍在石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之后走进去点了一盏灯。灯芯是沈无咎走之前新换的，火苗跳了两下便稳住了，把不大的石屋照得暖黄。他把渡引、母石和铜环从怀里取出来并排搁在桌上，三样东西摆在一盏油灯底下，石头的表面在灯光里各泛着一层不同的暗光，母石是旧青色、渡引是灰白里透着一丝暖意、铜环则是沉甸甸的铜黄，纹路沿着环身蜿蜒而上像一条干了的河道。
他在桌前坐下来以灵力轻轻探入渡引，渡引的温度在灵力触上去之后没有变化，既不朝他偏也不朝河下游偏了，像一盏灯被人拨到最稳的那一档搁着不动。但是当他把灵力往丹田深处引的时候，那半口气又动了。这回动得比白天明显，不是偏转，是震动，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敲了一下，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又被吞回去。门后那道呼吸也在同一时刻顿了一拍，随即以一种比从前更慢的频率重新续上了，像人在梦里面翻了个身之后换了另一种呼吸的节奏。
苏衍闭上眼睛，沿着暗路把灵力走了一整圈。灵力回到丹田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了一件事情：半口气每一次震动，门后那道呼吸就跟一拍，两个东西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线的另一头不在丹田里也不在门后面，而是远远地伸出去一直伸到他白天听到的那个方向去了。他试着顺着那根线往外探了一探，灵力刚出去半寸就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轻轻弹了回来，像手指伸进凉水里碰到水底石头上的苔藓滑了一下收了回来，探不到更深处也探不到线的尽头。
他收了灵力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只倒扣的陶碗上面。沈无咎走之前把碗倒扣在碟子上，碗底朝上，像一个扣着的盖子。苏衍伸手把碗翻过来，碗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比碗外面还要干净，像被舔过一样。他把碗重新扣回去，在石屋里坐着听了一会儿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楚瑶就上了北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壶热水。她进门的时候看见苏衍坐在桌前，三块石头并排搁在油灯底下，灯还亮着，像是整夜没灭。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粥和几块咸菜，搁在桌上之后用手指碰了碰粥碗的壁，还是温的。
"你一夜没睡？"
"修炼了。"
"修炼也要吃东西。"楚瑶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看着他，像在等什么。苏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是灵汐峰膳堂的做法。他吃了半碗之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楚瑶一眼。
"你想问什么就问。"
楚瑶没有立刻开口，低头把自己碗里的粥搅了两圈，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周师叔昨日傍晚来过灵汐峰，跟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山门外那几个黑衣人昨夜开始在平地上画圈，圈了很多个，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密密麻麻像某种阵法的草图。守山门的师弟看不懂但不敢靠近，周师叔去看了一眼也认不出来，说不像宗门里任何一种护阵也不是寻常的困阵。第二件事是宗门三位长老昨日闭门商议了半日，有人提出把你的禁足令重新拿出来，理由是沈长老长期不在宗中、你的修炼没有师长监管，怕你出岔子。周师叔替你挡了，说你是他落霞峰的弟子、他来监管，但另外两位长老没有立刻同意，说再议。"
苏衍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哪两位长老？"
"苍云峰的韩长老和主峰的刘长老。韩长老的理由是苍云峰裴渊首席不告而别之后苍云峰弟子群龙无首、宗门秩序需要整顿。刘长老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点头。"
苏衍把粥喝完，碗搁下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韩长老是裴渊一系的人，裴渊走了之后韩长老还在宗门里，打着整顿秩序的旗号拿他开刀也在意料之中。刘长老平时不站边，这回点了头说明宗门里有人在他背后递了话，这个话不一定来自渊庭，也可能是来自更上层的某种压力。渊庭黑衣人在山门外画圈，宗门内部有人想拿他禁足，一里一外像是两根绳从不同方向往他身上套。
"地上画的那些圈，"苏衍忽然开口，"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周师叔说让你别靠近山门。"
"我不进山门，从山上往下看一眼就行。"
楚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收拾了食盒沿着北崖背后的小路往下走，走的是一条不经过正门的羊肠小径，从落霞峰后山的松林里穿过，最后绕到苍梧宗西北面一处突出的崖石上面。这块崖石是落霞峰弟子平时采药歇脚的地方，位置高，隔着松林和云雾可以俯瞰山门前那片平地。苏衍趴在崖石边上往下面看了一眼，目光就收不回来了。
平地上果然画满了圆圈。不是随手乱画的，是一环套一环地从中间往外扩散，每一环上面都有细密的符号，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让苏衍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因为那个一环套一环向外扩散的图形跟他脚下走暗路时灵力在经脉里流布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五个黑衣人坐在棚子底下没动，其中一个正蹲在地上用树枝补最外面那一环的缺口，补得很仔细，像在抄一幅图而不是在画一幅阵。
"他们不是在困你，"苏衍低声说，"他们在量你。"
"量什么？"
"量我从丹田到经脉里灵力走的路。"苏衍从崖石上退回来蹲在松树底下，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你看那个圈套圈的画法，每一环上都有符号，那不是困阵的画法，那是在照着渡者体内的灵力流转路径往外画。渊庭的人在苍梧宗门口蹲了一个月不是在等我回来，是在等我从河下游回来之后身上带着新东西，好照着画下来。"
楚瑶听完后脸上的血色淡了一层。"那他们画了多久了？"
"至少五天。"苏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刚回来那天晚上楚瑶你说他们三日前又来了两个，加上原来的三个一共五个，来了五个说明原来三个人不够用，画这个东西需要很多人同时量同时记。"
他站在松林边缘望着远处山门外那片平地，目光沉了下来。渊庭的手段比他想的要细，不硬来不动手，就在门口蹲着量你身上灵力走了什么路、带了什么新东西，等量够了画够了，这些图传回渊庭之后便知道他聚枢境满开后灵力流转的全部细节，下一步就能针对他的暗路做出专门的破解或者干扰。引子是硬手段，在地上画圈是软手段，一硬一软两条线都在咬着他。
"我得去找周师叔。"苏衍转身往松林里走，走了两步之后丹田里半口气又动了，这回比昨夜更明显，不是震动而是微微发烫，像一块铁被人在远处烧了一角热量从那头传过来。他脚步顿住，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丹田的位置。门后那道呼吸也在同一时刻变得急促了一点，不是慌而是像在使劲听什么东西。
他站在松林里闭着眼听了大约十息，然后睁开眼对楚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师父那边可能出事了。"
楚瑶的脚步停住了。"沈长老？"
"半口气在丹田里朝河下游方向发烫，门后面的呼吸也在跟着变急，从昨夜开始就是这样的，像一根线牵着，线的另一头在师父那里。昨天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今天开始发烫了，说明那条缝在变大或者师父那边的情况在变严重。"
苏衍站在松林里沉默了很久。风从苍梧山脉的北面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山门外那片平地上炊烟歪歪扭扭地飘着，五个黑衣人的棚子在暮色里像五颗暗色的钉子。他知道他面前摆着两件事：一件在山门口，渊庭在量他的路，一件在河下游，师父在替他守着那道缝。两件事同时压过来，先动哪一头都可能让另一头失控。
他睁开眼往北崖的方向走回去，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楚瑶，说了一句："帮我转告周师叔，山门外那些人画的东西不要擦，留着，让他派两个人每天抄一份送来给我看。"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我能做的做了。"苏衍说完这句话之后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北崖石屋走去。天暗下来之后石屋里又亮起了一盏灯，灯底下坐着一个少年和三块石头，三块石头纹丝不动地搁在桌上，其中渡引的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像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面渗出来，也像远处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这盏灯往这边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