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槐长街之上,人流络绎不绝,南北商贩往来汇聚,车马穿行,叫卖连声,烟火气层层叠叠覆满街巷。往来之人多为凡夫走卒,求财谋生,奔走劳碌,无人愿意无端招惹是非,只求安稳度日、温饱朝夕。
沈砚静坐凉茶摊隅,身形清挺,神色淡然。
一身素色粗布短衫洗得干净利落,褪去了荒山数日的泥泞狼狈,却也无半分华贵亮眼,混在市井人群之中,本是最不起眼的寻常模样。可方才青艾堂后院一幕,终究还是让他藏不住自身异样。
单手举重筐,稳如平地行。
七八名壮年苦力合力难及的气力,被他一人从容包揽,举止轻稳,气息不乱。这般异象,在寻常坊市之中太过扎眼,短短片刻,便被无数路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口口相传,随风漫开。
流言细碎,无声流转。
人人皆道,落槐坊市今日来了个异乡少年,身形单薄,却身负天生巨力,体魄异于常人。
市井之地,最喜猎奇闲谈。无关真假,只需新鲜,便可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谈资。短短片刻,消息便顺着长街流转,落入了有心人耳中。
沈砚心知,锋芒一露,祸患随至。
他自暗谷修行而出,凡躯初成异变,五感远超凡人,周遭分毫动静皆可尽收耳畔。街面之上,那些窃窃私语、惊疑议论,字字句句,清晰落于识海。
他本无意争强,更无意在凡市显露分毫本事。
身处灵修当道、墟道被诛的乱世,他身为墟道修行者,本就如履薄冰,步步惊心。低调蛰伏、隐匿身形、苟全性命,才是当下最稳妥的生路。奈何身在市井,身有异力,一旦出手,便再也无法全然藏拙。
他缓缓咽下口中粗麦饼,指尖轻拂衣衫尘埃,眸光沉静,暗中已然做好应对风波的准备。
树秀于林,风必摧之。
凡人世间,亦是同理。身怀异禀、无依无靠、无根无凭,便是案板鱼肉,最易招人觊觎、引人窥探。
果不其然,未过片刻,长街南端,骤然传来一阵喧嚣躁动。
原本拥挤平缓的人流,如同潮水分向两侧,路人商贩纷纷低头避让,收拾摊位、躲闪后退,面露忌惮之色,无人敢多做停留。
霸道蛮横的呵斥声响彻街巷。
“闪开!”
“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数名身着锦缎短衫的仆从,腰束革带,面带凶戾,一路蛮横推搡,清出一条宽敞通路。他们举止粗鲁,态度嚣张,撞翻街边小摊竹筐,踩落地上果蔬杂物,全然不顾旁人怒骂叫苦,目中毫无半分敬畏怜悯。
坊市常客,一眼便能辨出来人身份。
落槐坊市张家,张少峰。
此城近郊富庶望族子弟,仗家中财势雄厚,垄断坊市大半买卖,人脉广阔,官府有人照拂。更依仗拜了一名三流散修为师,习得粗浅吐纳强身之法,体魄气力胜过寻常壮汉数倍。
自此之后,更是横行街市,肆无忌惮。
欺压摊贩、强取货物、寻衅路人,乃是常态。市井百姓苦之久矣,却因其家世修为,敢怒不敢言,只能处处避让,忍气吞声。
仆从簇拥之间,一名锦衣少年缓步走来。
折扇轻摇,面色倨傲,眉眼狭长,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刻薄。年纪与沈砚相仿,十六七模样,养尊处优,皮肉白皙,身形略显虚浮,周身却萦绕着常年欺压他人养出的霸道戾气。
此人正是张少峰。
他一路行来,目光散漫扫过四周,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无人敢与其对视半分。这般众星捧月、人人畏惧的姿态,早已成为他习以为常的常态。
今日听闻坊市出了一桩奇事,一个无名寒门少年,身负罕见巨力,顿时勾起了他心中浓烈的窥探与贪念。
在他认知之中,气力强弱,全凭体魄高矮壮硕而定。
一个山野来的清瘦少年,无名师教导,无灵药滋养,凭什么拥有碾压壮年苦力的力量?
唯一的可能,便是身怀不传之秘,或是天生异禀体质。
无论哪一样,皆是至宝。
若能将此少年收为己用,纳为贴身仆从,便可多得一尊强力打手;若能逼出其锻体秘法、肉身异术,更是能让他修为精进、体魄更强,在一众纨绔子弟之中更显超然。
贪心一起,再难按捺。
张少峰弃了闲游雅兴,径直带着家仆,循着流言踪迹,一路寻至凉茶摊前。
目光横扫全场,寥寥数息,便精准锁定了角落静坐的沈砚。
全场众人皆惶惶避让、面色局促,唯独这一名粗布少年,端坐如常,神色平淡,不惊不怯,不卑不亢,仿佛并未将他这横行坊市的恶少放在眼中。
这般姿态,落在张少峰眼中,格外刺眼。
他长这么大,从未有一介寒门布衣,敢在他面前如此镇定淡漠,甚至隐隐带着几分疏离漠然。
“便是你?”
张少峰折扇一合,迈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端坐的沈砚,语气带着十足的轻蔑审视,“坊间传言,你一介山野少年,身具怪力,单手可举百斤重物?”
沈砚抬眸,淡淡颔首:“是我。”
应答简洁,不卑不亢,无炫耀,无畏惧。
这份镇定,落在张少峰身旁仆从眼中,只当是少年无知无畏,不知眼前之人的恐怖。可落在张少峰心中,却只觉被扫了颜面,心底不悦更甚。
“有点胆气,也有点古怪。”
张少峰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笑意,目光细细打量沈砚周身,从朴素衣衫到清瘦身形,尽数扫过,越发惊疑不定,“身形单薄如竹,筋骨看似寻常,偏偏气力异于常人,倒是让本少爷好生好奇。”
他向前一步,威压迫近,语气骤然变冷:“说,你这身力气从何而来?是天生体魄特异,还是暗中修了旁门武技、隐秘锻体功法?”
此问一出,周遭围观百姓皆是心头一紧。
谁都听得出来,张少峰已然起了强夺窥探之心。他根本不在乎少年来历,只想得知秘密,占为己有。
沈砚眸光微沉,闭口不答。
墟道修行,凡躯异变,乃是他立身保命的最大隐秘。此世灵修独尊,墟道被冠异端,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别说区区市井纨绔,即便是名门修士,得知他修行墟道,也会出手镇杀、绝不留情。
他沉默不语,便是最好的应答。
见沈砚闭口缄默,不吐一字,张少峰脸色愈发阴寒。
“不肯说?”
他冷笑一声,戾气渐生,“在这落槐坊市,本少爷想知道的事,还无人敢隐瞒半分。你一个无家无根、流落市井的寒门小子,凭什么与我装傻充愣?”
一旁年迈茶摊摊主唯恐祸及自身,连忙上前拱手打圆场,满脸惶恐:“张少爷息怒,少年人嘴拙胆小,不懂世面规矩,绝非有意隐瞒冒犯,还望少爷宽宏大量,饶恕则个!”
“滚开!”
身旁一名仆从厉声呵斥,抬手便要推搡老摊主。
沈砚眼底寒光微闪,指尖悄然蓄力,周身气息微凝。
凡躯异变之后,他五感敏锐,心神坚韧,早已看透这群人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本性。若是今日一味退让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更加肆无忌惮。
那仆从抬手的瞬间,莫名只觉一股沉稳厚重的气场扑面而来,心底骤然发慌,抬手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不敢再动分毫。
张少峰冷眼瞥过,不耐至极。
“老匹夫,再敢多嘴,本少爷拆了你这凉茶摊!”
老摊主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狼狈退至一旁,满脸无奈焦急,只能眼睁睁看着祸事缠身的异乡少年,暗自叹息可惜。
张少峰再度将目光落回沈砚身上,收敛戾气,故作大度,摆出一副施舍姿态。
在他看来,自己肯垂青一介寒门少年,已是天大恩赐。
“我知你流落四方,无依无靠,谋生艰难。”
他语气倨傲,如同施舍蝼蚁,“今日你若老实交代自身本事来历,再归顺于我,做我的贴身随仆,我便保你衣食无忧,不用再做苦力糊口。”
“不仅如此,我可让我修行的师尊,传你粗浅吐纳法门,助你强身健体,摆脱贫贱出身,日后在这坊市之内,无人再敢欺你半分。”
这番话语,在寻常市井少年眼中,已是一步登天的机缘。
脱离苦力贱籍,依附豪门,得修士指点修行,是无数底层之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福分。
围观众人之中,不少年轻子弟眼底皆是艳羡不已,只觉这少年运气极好,被张少爷看中,从此便可翻身。
可沈砚听罢,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坚定:
“不必。”
短短二字,干脆利落,拒绝得毫无余地。
他所求之道,在于破伪天、正墟道、勘万古秘辛,怎会屈身依附一介市井纨绔,贪图这点市井浮华、粗浅修行?
道不同,不相为谋。
区区凡俗富贵、旁门浅法,入不了他的眼,更缚不住他的心。
一字回绝,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砚,全然不敢相信,有人竟会断然拒绝张少峰的招揽。
张少峰脸上的施舍笑意瞬间凝固,眼底的傲慢尽数化作阴鸷怒意。
他身居富家,自幼众星捧月,从未被人如此干脆利落、不留颜面地当众拒绝。一个无名无势的山野少年,竟敢驳他脸面、逆他心意!
“好!好一个不识抬举!”
张少峰怒极反笑,面色彻底沉冷,窥探之心彻底化作占有与怒意,“本少爷好生提携,你却故作清高,软硬不吃。既然你不肯乖乖听话,那我便亲手逼你开口!”
他已然笃定,沈砚身怀隐秘秘术。
越是遮掩,越是证明珍贵。今日之事,绝无作罢可能。人,他要定了;秘,他也要探到底。
“来人!”
一声厉喝,响彻摊前。
四名精壮仆从齐齐踏出,眼神凶悍,呈四方合围之势,彻底封死沈砚所有进退路线。四人皆是常年护院打手,身强力壮,下手狠辣,惯于擒拿欺压凡人。
“把他拿下!带回府邸细细审问!”张少峰冷喝,“我倒要看看,一个乡下少年,到底藏着多少隐秘!”
仆从得令,狞笑着步步逼近。
周遭百姓吓得连连后退,无人敢再围观,纷纷避走,生怕被无端牵连,惹祸上身。
街巷之间,方才的热闹喧嚣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压抑死寂。
人人皆知,风波已起。
寒门少年展露锋芒,终究引来恶少窥探。
退让无路,回避无门,这场市井纷争,已然避无可避。
而沈砚端坐原地,脊背挺直,眸光沉静如水。
他知晓,这只是开端。
坊市露芒,必招觊觎,此番强夺窥探不成,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阴毒算计、步步刁难,只会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