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槐长街,凉茶摊前。
四名仆从呈四角之势,缓缓朝着沈砚合围而来。
粗布短衫之下,一块块贲起的肌肉线条显露无遗,这些人都是张家豢养多年的打手,平日里在坊市之中催租、寻衅、拿人,手段娴熟,下手从不会留多少情面。四周的路人早已四散躲开,宽阔的街道一下子空出好大一片,只剩寥寥几个胆子极大的,躲在远处的屋檐柱子后面,探头探脑,悄悄往这边张望,谁都不敢靠近这是非之地。
张少峰立在人群之后,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指尖一下下敲打着掌心,嘴角噙着一抹阴恻恻的笑。
在他的设想里,一个无根无凭、流落市井的少年,看见这等阵仗,理应瞬间慌神,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吓得浑身发抖,任由自己摆布。到时候,他想拷问什么,自然就能拷问什么。可眼前的沈砚,依旧安安稳稳坐在那条老旧的长凳之上,脊背笔直,眼皮微抬,淡淡的目光扫过逼近的四人,不见半分慌乱,也没有立刻起身逃跑的打算。
这份从容,反倒让张少峰心底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
“给我擒住他,别直接伤了性命。”张少峰沉声吩咐,“筋骨打断无妨,人,我要活的。”
只要人还活着,有的是法子撬开嘴巴。
四名打手闻言,狞色更盛,脚步陡然加快,最靠前那一个,身高近乎七尺,络腮胡子,右脸一道浅浅刀疤,乃是张家护院的头目,名唤周莽。周莽双拳微微一握,骨节噼啪作响,大步跨出,右手成爪,直取沈砚的肩头,打算一把扣住衣领,顺势将人狠狠掼在地面,先折其锐气。
在他眼里,拿下一个半大少年,不过是抬手之间的小事。
劲风扑面,爪影已至。
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衣衫的刹那,一直静坐不动的沈砚,终于动了。
他身躯微侧,简简单单一个滑步,身子如同随风落叶,轻巧避开这一抓。周莽力道用老,收势不及,庞大的身躯往前踉跄两步,重重撞在凉茶摊的木桌一角。
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木桌直接崩裂一道长长的裂纹,桌上的粗瓷碗哗啦啦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白片,凉茶洒了满地,混着尘土,狼藉不堪。
老摊主站在远处,看着自己赖以糊口的摊子被毁,心口一揪,却半句埋怨的话都不敢吐出,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满心无奈。
一招落空,周莽脸上的狞笑僵住,随之而来便是恼羞成怒。
他混迹市井多年,打架斗殴无数,很少在一个少年手里吃瘪。
“有点滑溜!一起上!”
周莽大吼一声,余下三人不再观望,齐齐扑上。
四双手掌,或抓胳膊,或锁腰腹,或摁肩头,招招都奔着制伏沈砚而去。狭窄的摊前空地,瞬间拳脚交错,风声呼啸。沈砚自暗谷之内以墟气润养筋骨,凡躯早已生出异变,力量、速度、感知,皆远胜凡俗壮汉。只是他心中尚有分寸,此地乃是闹市,不宜大开杀戒,更不宜将自身异状暴露得太过彻底,引来不必要的大麻烦。
于是他不硬拼蛮力,只凭身形游走闪避。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轻缓而精准,每每险之又险避开袭来的拳脚,偶尔抬手,也只用很克制的力道,手肘轻撞,掌缘斜切,精准点在几人肩窝、肘弯、膝侧这些关节软处。
砰砰闷响接连响起。
短短数十息。
四名身强力壮的张家打手,连沈砚一片衣角都没能真正按住,反倒一个个关节酸痛,手臂发麻,脚步虚浮,气息大乱。周莽最是凄惨,膝弯被沈砚不轻不重撞了一记,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石板,疼得他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余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胳膊,揉着大腿,狼狈后退,再不敢贸然往前冲锋。
场面,一时僵持。
躲在远处偷看的路人,皆是心神震动,暗暗吸气。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看着清瘦单薄的异乡少年,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张少峰脸上的从容,此刻已经彻底不见了。
他原以为靠着家里四个得力护院,拿下一个无名少年,手到擒来,轻轻松松。没曾想,四个人一齐出手,非但没能得手,反倒落了这般狼狈下场。一股难堪,一股恼恨,一股隐隐的忌惮,在他心底交织缠绕。
他的师尊,不过一个三流散修,平日里指点他一些粗浅吐纳,强身健体尚可,真要上阵搏杀,也算不得什么高明本事。他自己的身手,也就比寻常壮汉稍强一筹,若是亲自上前,未必能比周莽四人做得更好。
硬抢,已然行不通。
强夺不成。
张少峰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此地人多眼杂,长久僵持下去,难保不会引来城中巡检差役。张家在城内固然有些门路,可当街聚众斗殴,公然强拿无辜路人,传出去,多少有些不美。若是闹到官府大堂,就算最后可以花钱摆平,免不了一番口舌,损耗人情。
最重要的一点,他看出来了,沈砚身上的本事,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天生力气,内里必有古怪。
明面上的蛮力硬夺,只会白白折损自家人手,还未必能如愿。
“废物,一群饭桶!”
张少峰对着四个垂头丧气的手下低声骂了一句,掩饰自己的尴尬。
周莽几人低着头,面色通红,不敢回话。
骂完手下,张少峰的目光,再度落回沈砚身上。阴翳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狂暴的占有欲没有消退,只是换了一副模样。既然明抢不可取,那就不必急于一时。
明的不行,便走暗的。
落槐坊市,乃至整座落槐城,张家扎根多年,人脉、眼线、钱财,无一不缺。一个孤身一人,没有亲友,没有靠山,连一个安稳落脚之处都未必有的少年,还能一辈子滴水不漏?只要人还在这座城里,有的是法子慢慢周旋。
钱财可以收买人,恩怨可以嫁祸人,毒药可以暗害人。
他想要的东西,很少有得不到的,不过是多费一点心思,多耗一些时日罢了。
想到此处,张少峰脸上的戾气缓缓收敛,又慢慢堆出一层薄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不曾抵达眼底,藏着很深的算计。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足够沈砚听清,“我倒是没有想到,阁下身怀不俗的身手,倒是张某小觑了你。”
他不再一口一个小子,话语客气了少许,可这客气,并非善意,只是一种暂时的妥协与伪装。
“方才之事,是我手下鲁莽,出手不知轻重,我在这里,给阁下赔个不是。”
张少峰抬手,对着沈砚虚虚一拱,姿态做得十足,若是不明内情的外人瞧见,怕是真要以为这位张家少爷心胸宽广,愿意一笑泯恩仇。
沈砚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他的心神,早已洞悉对方内里的念头。
这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眼前的示弱,不过是强夺失败之后,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张少峰挥了挥手。
“我们走。”
不再停留,他率先转身,衣袍一甩,带着周莽一众打手,缓缓离去。一行人走的时候,步伐不快,有几个人还忍不住回头,阴沉沉地回望沈砚一眼,将沈砚的样貌、身形,牢牢记在心里。
等张家众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压抑的气氛,方才一点点散开。
远远观望的百姓,渐渐敢重新走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块,低声议论方才的一幕,唏嘘不已。
老摊主连忙上前,看着破碎的木桌,心疼得直叹气,又忧心忡忡看向沈砚。
“少年人,你快点离开落槐坊市吧。”他压低声音,好心劝道,“张家的人,心眼小,记仇得很。今日当众落了他的脸面,他绝不会就这样算了。往后,你千万要当心,提防暗算。”
沈砚微微颔首。
“多谢老丈提醒。”
他取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算是赔偿木桌碗碟的损失。老摊主几番推辞,最后还是收下,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砚辞别摊主,没有继续在热闹的长街久留。
他沿着人流稀疏的侧巷,慢慢往前走。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穿过房屋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又一道狭长斑驳的影子。
方才那一档子事,让他更加清醒意识到一个道理。
凡俗城池,看似太平,实则步步藏危。只要自身力量外露,便会引来无尽窥伺。有的人,会试图以利相诱;有的人,会想着以力强夺;当强夺的路子被堵死,那些心术不正之辈,就会挖空心思,谋划旁门左道,施展阴私诡计。
“强夺不成,必生阴谋。”
沈砚轻声自语。
张少峰吃了一次亏,明面上暂时退去,可暗中的算计,想来很快便会接踵而至。
往后的一段时日,这座落槐城,怕是难以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