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耀祖这才明白女儿重开窑场不是帮他守着家业那么简单，她也想将生意做大，刚刚在后院答应关了窑场，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他喝了一口稀粥，放下筷子：“爹都没机会去中和窑走走，你竟然去了一趟，还帮着刻印模，真不简单。印模均为反向刻就，掌握起来有一定难度，你能刻成，说明你的刻花技艺又提高不少，爹为你感到高兴。”

苏沐瑶担心爹猜到她根本不愿关闭窑场，赶紧打岔道：“爹，我在中和窑的吴大东家那里看到您留名的青釉胆瓶，听吴大东家说是中和窑的黎师傅留下的。女儿了解，只有在赠送友人时，父亲才会在瓷器的底部刻下名字，看来您跟这位黎师傅关系非同一般。”

苏耀祖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丝追忆之色：“此事爹还清楚地记得，我和这位黎师傅算不上朋友，但胜似朋友。因为他帮过我一次，为了表示感谢，才赠了亲手落款的青釉刻花胆瓶。”

“哦，原来如此。爹能否将事情的经过给女儿讲讲？”顺利岔开话题，苏沐瑶暗自松口气，希望讲讲过往，父亲会忘记心中生起的疑虑。

苏耀祖开始回忆起那段往事：“十五年前，那时你才刚刚出生不久，每十年一次的陶业集会在景德镇举行，各地的窑口都会派人前往，但不是谁想参加就能参加的……”

耀州窑到底派谁人前去，难坏了监管耀州瓷的窑务大人，知州大人吩咐他三天内将人选出来。

有人给窑务大人出主意，干脆举办一场刻花大赛，让耀州各家窑场均派一名代表参加，谁胜出，便由谁代表耀州参加十年一度的陶业集会。

在这次刻花大赛中，苏耀祖凭借一手出色的刻花技艺拔得头筹，才有了前往景德镇的资格。

陶业集会每十年举办一次，这次设在景德镇，目的在于打通南北各窑口的信息壁垒，统一行业共识，互通原料和烧制技艺，共同探讨新的釉色配方与窑炉改良之法。

各窑口代表齐聚一堂，既是切磋，也是展示自家绝活的机会。最关键的则是采集贡瓷的样本，争取下一轮贡瓷选送时能入得了官家的眼。

参加集会的人来自五湖四海，都是各地窑口派出的顶尖匠人。大家按照集会要求，拜完陶业祖师宁封子的神像后，便到了品评诸窑器物的环节。各窑口将带来的得意之作依次陈列于长案之上，供与会者观摩品评，但不能随意损毁他人器物。

苏耀祖带来的青釉刻花瓷在这一环节中表现不俗，引来不少同行驻足观赏，却引起某些同行的忌惮。

当苏耀祖正在欣赏其他窑口的瓷器时，被人有意撞了一下，只见别地窑口的瓷器跌落在地，碎成数片。

按照集会的规定，损坏他人器物者，须照价赔偿，而且会被取消参会资格，当即离场。

无论苏耀祖如何辩解，那人均咬定是他有意撞的，场面一时僵住。

正当景德镇的监瓷官准备按规矩处置时，中和窑的黎师傅站了出来，说他方才恰好站在一旁，看得分明，是有人使坏，故意撞了苏耀祖，并非他有意为之。

巧的是景德镇的这位监瓷官来自梧州，与中和窑的黎师傅是同乡，祖上颇有交情，故而对黎师傅的话十分信服，当即命人彻查此事。

使坏之人很快被揪了出来，原是某窑口怕耀州青瓷抢了风头，才出此下策。监瓷官当众斥责其行径，并取消其参会资格，勒令该窑口即刻离场。

风波平息后，苏耀祖向黎师傅郑重道谢，感谢他既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也保住了耀州窑的声誉。

黎师傅摆手笑道：“同是窑口中人，最忌这等下作手段，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

苏耀祖便将刻有自己名姓的青釉胆瓶双手奉上，作为谢礼。

黎师傅接过后，爱不释手，连声赞叹：“好釉色！好刀工！早听说耀州窑的刻花乃是一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你在这集会上展示的瓷器更胜一筹。”

苏耀祖恭敬道：“这件瓷器虽好，却不是用来展示的，而是赠送友人之物，可惜友人未出现在集会中，说明他与此物无缘。正好赠予您，以表谢意，还望莫要嫌弃。”

黎师傅谨慎地抚摸着瓶身，感慨道：“如此说来，我与这款青釉刻花胆瓶缘分深厚，才借此机会帮了你，然后得到它。我总觉得到冥冥中得陶业祖师相助，说不定它能够给我带来助益，只是现在还不知这助益是什么，相信终有一日自会明白。”

讲到这里，苏耀祖慨叹道：“此事我一直记得，若不是黎师傅，爹那时一旦被取消资格，耀州窑的名声怕是要被爹给毁了。故而，黎师傅是我的恩人，也是耀州窑的恩人。只是后来一南一北，想要再见，难寻机会。沐瑶，你在中和窑可见到黎师傅？”

原来黎师傅和父亲之间有这样一段往事，听到父亲所问，苏沐瑶凄然道：“黎师傅已不在。”

“可惜啊，爹不能再见他一面，他对我和耀州的恩情岂是一款青釉胆瓶所能报答的？”

“爹不必惋惜，您送给黎师傅的青釉胆瓶对中和窑来讲意义重大。”

“此话怎讲？”

“黎师傅正是从青釉胆瓶的刻花中才发觉，只有结合耀州窑刻花的技艺才能帮中和窑刻成最难的印模，为此他还画了纹样的图纸。女儿相信，若黎师傅没这么快离开人世，他定能完成那套难刻的印模。冥冥中，女儿经过梧州，误打误撞结识了吴大东家，又鬼使神差地答应帮中和窑完成最难的印模。之所以能刻成，还是从黎师傅留下的纹样图纸中得到启发，女儿才能顺利完成最难的印模，也算是帮爹报答了黎师傅。”

苏耀祖欣慰地点点头：“你替爹偿还了恩情，爹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苏明朗在一旁感慨不已，既高兴又担忧：“沐瑶的刻花技艺得以提升，哥哥替你高兴。可开窑场比你学刻花技艺难多了，我和父亲在时都困难重重，何况你个姑娘家。哥希望你回到耀州后关了窑场，哥不图你赚多少银子，只求在这流放的十年，你和娘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听了这话，黄若晴倒先着急起来：“明朗哥，别的事我都听你，唯独这件事，我不同意。沐瑶好不容易重开窑场，吴大东家又答应帮着拓展市场，这么好的机会为何要关了窑场？岂不是将到嘴的肉又吐出去？太傻了吧！”

苏明朗立即换成一副笑脸，对黄若晴说：“你说得对，可开窑场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沐瑶柔柔弱弱的，让她整日跟一群臭男人打交道，让我和爹怎么放心得下。”

“姑娘家怎么了？我也是姑娘家，既斗得了我爹，还帮沐瑶看管了摊位，又一个人千里迢迢跑来找你，可千万别小瞧我。”

“我哪敢小瞧你，只是担心沐瑶，你要理解。”

话题又扯回到关窑场的事，为了不让家人继续担忧，苏沐瑶赶快说：“你们不要争了，爹和哥哥放心，等我回到耀州，就把窑场关了，跟我娘安心过日子。”

黄若晴哪能同意，想要阻止时，却感受到沐瑶在桌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争，便领会她的意思，笑道：“明朗哥，你说得对，沐瑶一个姑娘家开窑场让人担心，关了也好，省得让你和苏伯伯担心。”

苏明朗再次觉得黄若晴真是善解人意：“若晴，你能同意真是太好了。”

苏耀祖明白，女儿嘴上答应关窑场，心里则另有打算。他轻叹一声，并不点破，却也担忧起她的未来。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便暗暗告诉自己，只要女儿高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她大了，有她该经历的，

刚将稀粥喝完，一盘咸鱼干也吃得干干净净，便听到门外传来声音。

“苏耀祖！赶快出来一下！”

苏耀祖用手抹了一把嘴，来到门外，见是军衙的押司，忙拱手道：“押司大人有何贵干？”

押司绕着苏耀祖走了几步，用打听的口吻说：“苏耀祖，你的罪名不是官家钦定的吗？为何官家的亲弟弟雍王要帮你？”

苏耀祖一愣，不解道：“押司大人何出此言？”

“京城来的萧公子来儋州帮雍王办差，他说雍王吩咐，让好生照料苏家被流放之人。知军大人见到雍王的令牌，吩咐我给你们父子安排个住处。”押司抬头将苏家父子住的地方扫视了一圈，“的确不是人住的地儿。考虑到你们父子是戴罪之人，不能住得太好，可又需给雍王面子，知军大人吩咐，找一处弃置的土屋给你们。刚好，一个月前，有位流放之人期满，回家去了，他住的那地儿倒挺适合你们父子，你们父子今日就搬到那土屋里住。”

苏明朗在屋内听到，连忙出来问：“可是桄榔林外的土院？”

押司点头道：“正是那处，离此不远，今日便搬过去，我已吩咐差役，给你们送去了两床铺盖。”

父子两个连忙拱手谢道：“多谢押司大人！”

押司客气道：“谢我干什么？不过是个跑腿的，要谢就谢知军大人。”

父子两个又连忙说：“多谢知军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