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将顾谨之从回忆中拉回,看向手机,是郑言发来的信息:
“顾司,信已送达。林知意女士收下后,看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顾谨之看着屏幕,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淘气”。
他回复:
“你没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顾谨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她会的。”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问题清单,再次过滤、思索,慢慢地翻到最后一页。
第47条,是郑言新加上的,墨迹还未干透:
“关于你的个人问题,有人说你太年轻,难以担此重任。如何回应?”
顾谨之看着这一条,沉默良久,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这几个字。
然后,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用行动回答。”
窗外,长安街车水马龙,国庆的红色横幅还未完全撤下,在秋风中微微翻卷。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历史节点。
而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下午三点,蓝厅的聚光灯,将第一次为一个叫顾谨之的年轻人亮起。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整了整领带。
镜子里,映出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
温润如玉。
蓄势如弓。
。。。。。。
下午两点五十分,蓝厅。
距离例行记者会还有十分钟,发布厅内已座无虚席,人头攒动。
过道上架满了摄像机,镜头对准那个尚空无一人的蓝色发布台。前排是几家全球主流媒体的资深驻华记者,此刻正低声交谈,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排则挤满了中文媒体、地方卫视和新媒体平台的年轻面孔,有人紧张地调试录音笔,有人低头最后一遍浏览提问提纲。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让人一接触就不由地紧张起来,煞是怪异、奇特。
这种奇妙的氛围,透露出的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短暂的寂静。
七十二小时前,位于海牙的那个所谓仲裁庭,对南海问题作出了一纸“裁决”。
全世界都在等中国的回应。
不。
全世界都在等,中国会如何回应、会如何决策。
二者之间,隔着整个话语权的战场。
角落的座位上,林知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静候那位外交部的“年轻人”。
她比大部分记者来得都早,两个小时前,她就坐在这个角落里,观察每一个人走进来的神情,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她不是来提问的,她是来“找茬”的,至少,这是她给自己的理由。
手指不经意地摸了摸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今天早上,顾谨之托人送来的信。信的内容,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愤怒。他凭什么用那种平起平坐的语气?
第二遍,是困惑。他信末写的那句话——
“如果你真觉得这个国家没有希望,你不会选择‘写’这件事。批评者有两种:一种希望它变好,一种希望它变坏。我赌你是前者。”
——他怎么知道?
第三遍,她没看完。
因为看到一半,她发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这是最让她愤怒的事。她合上信,思来想去,决定来看看。
不是因为被感动,而是因为她要亲眼看看,这个叫顾谨之的人,凭什么觉得他能说服她?
凭什么觉得,他能说服世界?
两点五十五分。
侧门无声地打开了。
顾谨之缓步走了进来,仪态端正,举止得体,神情从容。
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个年轻助手跟在身后。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踱步,而不是走向一个将向全球直播的发布台。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快门声响起,此起彼伏,像一阵密集的雨点,左右来回动荡。
他站定在发布台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
那个眼神——
林知意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凌厉,不是紧张,甚至谈不上“扫视”。那更像是一种温和的确认,确认每一个到场的人,确认每一台摄像机,确认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光线和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温润的声音,自带中华传统的文化底蕴
“各位记者朋友,下午好。”
声音不高,却在扩音系统里清晰得如同近在耳畔。
“今天的例行记者会,由我主持,在此之前,我愿意先回答大家的提问。”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同时举起。
顾谨之的目光掠过前排,掠过那些资深记者的脸,然后——
停在了后排。
林知意的方向。
她几乎以为他在看自己,但他的手势指向了她右侧隔三个座位的人。
“后排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先生,请。”
被点中的记者站起身,是一个面孔陌生的年轻人,胸前挂着某个东南亚媒体的标识,手拿话筒时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
“谢谢顾先生。”
他开口,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
“我来自马尼拉时报。”
全场安静。
前排几位资深记者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家媒体,在仲裁案前后,立场素来鲜明。
“我的问题是,”
年轻记者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像在给自己壮胆。
“就在72小时前,国际仲裁庭作出了关于南海问题的最终裁决,裁定中方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但中方不仅拒绝接受,还批评裁决是‘一张废纸’。请问顾先生,一个宣称自己是‘负责任大国’的国家,公然藐视国际法,如何取信于国际社会?”
问题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镜头对准顾谨之。
所有目光钉在他脸上。
坐在第二排的郑言屏住呼吸,手指已捏住那张写有关键词的纸条,“谁是原告?谁是法官?”。
他准备随时递上去。
但顾谨之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蓝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摄像机的运转声。
林知意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见过太多新闻发布会,发言人要么立即回击,要么顾左右而言他。但这个人的反应——
他不是被问住了,他是在等。
等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充分发酵,让所有人的期待值被拉到最高。
从心理学上进行抓手,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平静,像在叙述一个事实。
“这位记者先生,在你提问之前,我先请教三个问题。”
全场一愣。
“第一,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仲裁庭,请问,它的法官是谁任命的?”
年轻记者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第二,一个涉及领土主权和海洋划界的事项,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298条,当事国有权声明排除强制管辖程序。中方早在2006年就已作出此项声明。请问,这个仲裁庭对本案的管辖权,从何而来?”
“第三——”
顾谨之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微微放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清清楚楚地钉在空气里。
“你称它为‘国际仲裁庭’。但事实上,它是由五名仲裁员组成的临时仲裁庭,其中四名由时任国际海洋法法庭庭长,一位日本籍法官指定。这五个人,没有一位来自亚洲,没有一位通晓中文或中国法律,没有一位有过处理类似领土争端案件的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反过来请教这位记者先生——”
他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那个年轻记者。
“这样一个缺乏合法性、缺乏管辖权、缺乏代表性的所谓‘裁决’,你真的认为,它有资格代表国际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