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铮走后,玲珑阁后院的灯一直亮到四更。
沈清漪没睡。她把这一趟要带走的东西一样样理出来:过所文书、路引、身上能动的银票和金叶子,分作两份,贴身一份,行李一份。
陆琢在院子里磨他那把刀,磨一会儿,停下来听一耳朵,接着磨。
阿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她阿塔昨晚塞给她的那把短刀。热合曼回去收拾行李了,撂下话:路上吃的他来准备,五更天,北门口见。
四更刚过,前头门板响了三下。
曹掌柜来了。
老人家披着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进门先把灯搁下,回头把门掩严了。院子里磨刀的陆琢抬了抬头,叫了声:“曹叔。”
曹掌柜朝他摆摆手,压着嗓子:“磨你的,磨快些,这一路用得上。”这才进屋,道:“沈姑娘,我来了。”
“曹叔,这么早就惊动您了。”沈清漪起身,把他让到桌边,替他倒了碗热水,“有件事,要托付给您。”
“沈姑娘请说。”
“达吾提的商队,押着咱们的货,走的是北道。”沈清漪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北道要绕大漠,比南道慢,货到家,估摸比我们晚一个多月。您不用操心,达吾提拍过胸脯,一根线头都少不了。”
曹掌柜点头:“达吾提,靠得住的。货到了呢?”
“货到了,照单点收,一样样对单子,对清楚了入库,锁好。”沈清漪道,“另立一本账,货名、数目、成色,单独记,跟店里的流水分开。”
“立账,不发卖?”曹掌柜多问了一句。
“先别发卖。”沈清漪看着他,“封条的事还没了,店里眼下不宜动大货。这批东西压在库里,等我从京里回来再说。曹叔,东西在,账在,我心里就不慌。”
曹掌柜捧着碗的手紧了紧。他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明白,这是把整个大后方交到他手上了。
“姑娘放心。”他把碗放下,站起身,认认真真道,“我老曹在,货就在。账房的钥匙,我睡觉都拴在裤腰带上。”
沈清漪笑了笑,又叮嘱一句:“商队的人若问起我,只说我往北追货去了,旁的一个字别提。我们去京里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省得。”曹掌柜应下,又迟疑着问,“沈姑娘,那官署那边……若再来传人怎么办?”
“就拿这话回。”沈清漪道,“追货去了,归期不定。他们挑不出玲珑阁的错,也拿一个不在和田的人没办法。曹叔,您和小艾、小石头照常开铺门过日子,越像没事一样,就越没事。”
曹掌柜重重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起身。
送走曹掌柜,天边还黑着。沈清漪吹了灯,靠着床头合了合眼,没睡着,也不打算睡了。
五更天一到,北门开。
北门的兵丁打着哈欠开城门的时候,四个人四骑,已经候在门洞的阴影里。
沈清漪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发束起,外头罩着件半旧的灰袍;阿玉腰里别着短刀,小包袱绑在鞍后;陆琢的刀用布缠了,横在马背。
阿不都热合曼到得最早,人和马都候在门洞阴影里。他那匹马备得最满,干粮、水囊、两副备用马掌捆得扎扎实实,最上头压着只皮袋,里面新烙的馕、奶疙瘩、炒小米,塞得满满当当。热合曼见人齐了,翻身上马:“路远,趁早走。”
“走吧。”沈清漪勒转马头。
四蹄踏碎五更的霜,出了北门,一路往东。
北门官道上,晨雾没散。
蹄声自身后追来,急而密。
沈清漪勒马回头。雾里一骑飞奔,马上的人半个身子伏在鞍上,一边追一边挥手。
“沈姑娘留步!”
是阿里木。
四骑停下。阿里木直追到跟前,勒得马打了个响鼻,人翻身下马,气都没喘匀,先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双手递上。
“老爷子的信。”
沈清漪接过,看见火漆上的印记,眉尖一动。
阿里木抹了把脸,不等她问就先说道:“昨儿擦黑,城门口的兄弟回来说你们五骑进城,老爷子在屋里转了三圈,说:‘沈姑娘这回,必进京。’连夜写的信,天不亮就催我往玲珑阁送。到了门口,你们曹掌柜说你们出北门了,我这一路追的!”
他一口气说完,才喘上气,又指了指那封火漆信:“还有件正事。这信,姑娘贴身收好,到了长安再拆。老爷子在西域商路上滚了一辈子,长安西市珠宝市那些胡商商号,十家里有八家认得他的印信。姑娘拿着信去,提他的名字,吃住、兑银,都有人应。”
“一封信,就能兑银子?”陆琢在旁边问了一句。
“能。”阿里木点头,“西域商人在长安存的钱,大半过那些商号的手。老爷子说了,京里用钱的地方多,打官司、上下打点,手里不能紧。”
沈清漪握着那封还带着阿里木体温的信,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眯着眼、把整个西域商路揉在肚子里的老人。她管他叫一声老爷子,他管她叫“沈丫头”。她落难的时候,这个老人连面还没见着,只凭一个“沈姑娘必进京”的判断,连夜把路给她铺到了长安。
“替我谢过老爷子。”她把信仔细收进贴身的内袋,按了按,“就说沈丫头记住了。等事了了,我亲自回和田,给他敬茶。”
“话一定带到。”阿里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翻身上马,“不耽误姑娘赶路!老爷子说了,路上要紧,别磨蹭!”
他拨马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阿玉挤了挤眼:“丫头,看好你家沈姑娘!”
“知道啦!”阿玉扬声应。
蹄声得得,阿里木打马回城。雾里那匹快马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城门洞的阴影里。
沈清漪勒马东向,掌心按着内袋里那封信的轮廓。
晨雾一点一点散开,官道在脚下铺开,笔直地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东方的天边上,透出一线极淡的白。
“走吧。”她说。
四骑再次动身上路。
当天黄昏,东道头一处驿站。
四个人刚在驿站院里拴了马,要了热汤饼,就听见驿道上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骑,是五骑。蹄声压得很稳,马是好马,人是骑惯了长路的人。
阿玉正掰着馕,手停住了。陆琢不动声色地把布缠的刀往手边挪了半寸。
五骑在驿站门口停下。
当先一人翻身下马,玄色便袍上落着尘土,眉眼冷峻,正是霍云铮。他身后,张勇、王强,还有两名亲兵,各牵一匹马,马背上驮着行囊,卷着两张弓。
霍云铮迈进门,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清漪身上。
“巧。”他说,语气平得像真有这么巧。
沈清漪站起身。她看了看他身后的张勇、王强和两名亲兵,又看了看那五匹还挂着汗的马,没急着福礼,慢悠悠道:“将军不是说,三日后动身?”
“昨夜回营,军务连夜交代了。”霍云铮在隔桌坐下,接过驿卒递来的汤饼,低头吃了一口,才道,“早走两日,也是走。兵部行文,没写死日子。”
张勇在后头憋得脸通红,王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沈清漪眼里晃过一点笑意,没说破,福了一福:“将军。那这一路,可要劳将军照应了。”
霍云铮“嗯”了一声,又道:
“驿路我熟。明日起,我在前头,你们跟在后头,间隔半里。”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沙州往前,匪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