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破军望着院中盘膝寂然的了尘遗体,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墨尘,沉声问道:
“军师,如今该如何处置?”
徐墨尘静静伫立,目光落在老僧身上,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一声长叹。
“还能怎么办,厚葬。”
庞破军闻言微微一怔,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解。
“军师!此人搅动四海烽烟,布下乱世大局,害死千万生民,乃是祸乱天下的罪魁元凶,为何还要厚葬?寻一处荒沟草草掩埋,已是宽待,何须耗费物力隆重安葬!”
徐墨尘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陇山,声音沉静悠远。
“他确是乱世祸根,万千枯骨因他而起,罪孽深重,无可辩驳。可他本心并非嗜杀,一生困于救世执念,到最后勘破迷局,不愿再添杀戮,自绝于此,没有拼死血战,避免再掀起一场生灵涂炭。”
“若是曝尸荒野,天下残存的佛门信徒、江湖遗老,难免心生怨怼,流言四起,说我西凉军容狭隘,不能容一亡者。如今四海初定,最忌再生是非。厚葬,不是嘉奖其谋划乱世之罪,而是敬他最后一丝善念,安世间人心,消各方猜忌。”
庞破军听罢沉默片刻,细细思索其中利害,终于缓缓点头。
“军师思虑深远,末将不及。”
徐墨尘转头吩咐身边亲兵:
“择一处背靠青山、临着溪水的幽静地块,打造一座简单坟茔。不用立碑记述过往功罪,只筑土冢,种上松柏。置办僧家素色棺木,收敛遗体,以佛门礼仪下葬。”
“另外传令全军,不得惊扰村落百姓,不得在村中大肆搜掠,不许肆意散播流言。大军休整半日之后,尽数拔营撤回各处驻防,不必继续留在此地。祸根已除,不必再惊扰乡邻。”
亲兵领命,快步退下去安排诸事。
不多时,匠役与民夫赶来,取来棺木,小心翼翼收敛了尘的遗体。
午后时分,西山脚下,新土堆起一座朴素坟冢,几株青松栽种在坟前,山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数万西凉铁骑列于远处,远远望着那一座孤坟,无人喧哗。
庞破军立在徐墨尘身侧,望着新冢默然不语。
徐墨尘淡淡望着起伏群山,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所有风波到此为止。了尘一死,搅动大靖数十年的乱世棋局,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往后,再无执棋者以苍生为筹码博弈山河,只盼四海安宁,百姓能休养生息。”
残阳西垂,霞光漫过陇西城郊的田野村落。
烽烟散尽,尘埃落定,大靖漫长的乱世岁月,彻底画上了句点。
西陇尘埃落定,了尘入土封坟,大靖世间最后一缕乱世祸根,彻底烟消云散。
西凉数万铁骑拔营归镇,山河复归清静。
崆峒封山、武道归墟、佛乱终结、藩镇尽灭。
数年动荡,四海烽烟,至此真正彻底落幕。
千里之外,洛都皇城,摄政王府深沉肃穆,殿宇巍峨,沉淀着乱世终平的厚重气息。
连日来,天下各州府、郡县、边关镇将的肃乱清档文书、吏治清缴名册、余孽肃清台账,如雪片一般飞入中枢,层层汇总,尽数送入摄政王府案前。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
玉尘以摄政王之身,总揽朝纲、整肃吏治、清算附逆、甄别奸邪、安抚流民、重构天下秩序。
自玉重关血洗江南、平定天下之后,中枢颁下严令:
清查天下附逆官吏、通敌乡绅、乱世劣徒、宗门余党、藩镇旧部、祸乱地方之徒。
不求冤宽,但求安稳。
不留祸根,不养余毒。
王府偏殿之内,案桌之上堆叠如山的卷宗、名册、账册、清档,密密麻麻铺满紫檀大案。
身着素色锦袍、面容清俊沉静的玉尘,端坐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张张血色落款的清剿名录。
身旁中枢长史躬身垂首,手持最终汇总总册,神色肃穆,沉声奏报天下最终肃乱总数。
“启禀摄政王。”
“自乱世归平、四海臣服以来,天下各州、各道、各府、各县,尽数完成逆党清查、污吏甄别、乱民肃整、宗门余孽清剿。”
“北疆、凉州、益州、江南、荆襄、西疆、南疆、幽燕、北凉,全境汇总统计完毕。”
“天下因附逆、通藩、乱政、祸民、宗门作乱、依附伪朝、私藏兵甲、煽动乡乱,被清查、革职、论罪、处决、流放者,总数——八十万三千七百有余。”
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回荡空旷大殿。
八十万。
不是战死沙场的兵卒。
不是两军对垒的亡魂。
不是割据争霸的叛军。
是天下官吏、乡绅、门客、余党、乱徒、祸民的肃清总数。
是扎根州县、盘踞乡里、侵蚀吏治、祸乱一方的世间蛀虫。
殿内瞬间死寂。
微风不动,烛火不惊,满堂文武属官无人敢出声,空气沉重得近乎窒息。
玉尘端坐案前,背脊微僵,指尖骤然停住。
素来沉静通透、执掌乱世棋局、见过尸山血海、看透人心诡诈、稳得住天下崩局的摄政王,这一刻,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心悸与骇然。
他知晓乱世惨烈,知晓生灵廉价,知晓权谋残酷。
可他从未想过——
仅仅是乱世余毒、吏治积弊、乡里蛀虫、附逆奸邪,便足足肃清出八十万之众。
八十万人。
堆之是山,流之是河。
这不是战乱杀伐的死伤,这是太平表象之下,深埋大靖百年的腐烂根基。
玉尘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心底翻涌无尽惊涛。
他轻声低语,似自问,似叹世:
“整整八十万……”
“大靖百年太平岁月,养出的贪官劣绅、乱党蛀虫、祸世奸邪,竟至于斯?”
长史垂首沉声应答:
“回王爷。”
“乱世藩镇割据,各州自立为政,吏治崩坏百年。”
“官不为民、绅不恤土、豪强兼并、酷吏盘剥、宗门干政、乡霸横行。”
“每一处州县积弊,每一方乡里毒瘤,百年沉淀,层层叠加。”
“此番尽数清根、尽数拔毒、尽数肃清,方得此数。”
玉尘沉默良久。
他终于彻底明白。
明白了玉重关为何杀伐滔天、却能安定四海人心。
大靖的烂,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乱,是百年骨髓之腐。
八十万奸邪蛀虫盘踞天下乡里朝堂,蚕食江山、压榨万民、败坏纲常、倾覆世道。
如此王朝,不烂何待?
如此乱世,不乱何求?
玉尘眼底心惊未散,随之而起的,是无尽苍凉与释然。
他轻声长叹:
“难怪……难怪天下人人思乱,处处烽烟四起。”
“八十万祸世之人,扎根山河肌理。百姓无生路、州县无正气、朝堂无清明。”
“百年沉疴,非雷霆铁血,不能根除。”
这一刻,他彻底懂得了玉重关的血海杀伐。
世人惧他神魔残忍。
唯有身居中枢、手握完整清册、看透天下积弊的玉尘知晓——
玉重关杀的,从不是无辜世人。
他杀的,是烂透江山的百年毒瘤。
玉尘缓缓合上厚重总册,指尖微微发颤。
八十万清剿名录,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乱世终平,可江山之残破、世道之腐朽、人心之积怨,触目惊心。
他抬眸望向殿外澄澈天光,沉声缓缓开口。
“八十万余众……尽数肃清。”
洛都摄政王府,心悸渐平,浊气尽散。
八十万天下蛀虫尽数肃清,百年沉疴一朝拔尽。
大靖山河,从根基处扫尽污秽,终于干干净净、清清明明,迎来乱世之后的全新乾坤。
钦天监近日反复观星测历、推演时序,终得上上大吉之日。
时日方正、气运昌隆、星月合轨、山河宁定,是百年难遇的开国定鼎、盛世启元之良辰。
大典规制、登基礼仪、冠冕章法、郊祀礼乐、百官班次、万国朝仪,六部早已数月连夜打磨,尽数定稿、陈设齐备、演练周全,只待吉日启幕。
摄政王玉尘端坐朝堂正殿,一身亲王朝服,神色沉静威仪,眼底再无乱世的焦灼与紧绷,只剩盛世初临的从容笃定。
天下已定,祸根尽除,武道归墟,佛乱终结,藩镇绝迹,吏治澄清。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桩盛世定鼎大事。
玉尘提笔,亲手拟写中枢最高传谕,八百里加急,直送北疆玉城。
传召北疆玉重关,即刻归洛都,赴盛世开国大典。
自乱世起兵、镇北破戎、踏平羌胡、横扫江南、血洗叛局、定鼎四海以来,玉重关常年镇守北疆,镇国门、压乱世、平烽烟,从未归朝享过半分荣光、半分尊荣。
大靖万里江山,半数安宁由他血战换来。
百年乱世,由他一手终结。
千万苍生,由他得以安生。
论功,无人能及。
论德,护民镇世。
论威,震慑四海八荒。
今日盛世成型,大典启元,玉尘决意行天下最重之封赏、立万古不次之尊号。
朝堂之上,玉尘当众落旨,昭告文武百官:
“玉重关,起于流民,生于乱世,秉赤诚之心,怀护国之念。”
“北拒戎狄、西定羌胡、南扫叛藩、碎佛定乱、血洗奸邪、终结百年烽烟。”
“以一己神魔之力,镇天下、安万民、靖山河、开太平。”
“今四海归心,天下大定。”
“特封——玉重关为护国玉王,总领天下兵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一声王封,落定大靖万古基业。
满朝文武尽数躬身,无一人异议,无一人不服。
此王位,是杀伐换来。
此殊荣,是苍生所托。
此尊号,是山河公认。
正当百官朝拜、朝堂肃穆之际,当朝老臣、宰相李志鸿缓步出班,手持朝笏,躬身叩首,上奏盛世疏奏。
“启禀摄政王。”
“乱世初平,疮痍甫愈,万民久困兵戈,天下渴求生息。”
“今奸邪肃清、祸乱根除、大典将临、盛世启元。”
“臣恳请王府降下浩荡皇恩——大赦天下!”
“凡天下牢狱之中,偷盗、斗殴、贪小、流徒、羁押、轻犯、从犯,一切不涉谋逆、不犯通敌、不造杀戮、不构死罪者。”
“尽数解除囚役、释放归乡、还其自由、复其户籍。”
“赦小过、安民心、舒民困、启祥和。”
“以盛世宽仁,洗乱世戾气,让天下苍生,尽沐新朝恩德!”
疏奏朗朗,响彻金銮大殿。
满朝文武闻声,纷纷颔首赞同。
乱世百年,律法崩坏、兵戈乱法、州县乱判、无数百姓因乱世牵连、苛政连坐、误触禁令、流离囚狱。
其中十之八九,皆是无辜小过、乱世牵连,本不该终身囚困。
如今盛世新开,当以宽仁载物、以德化天下。
玉尘端坐御座,垂眸沉吟片刻。
他刚刚见证八十万天下恶孽尽数伏法,肃尽世间极恶。
此刻恰逢大典在即、新朝肇始,正该严打极恶、宽赦小民。
杀伐以定山河,宽仁以安百姓。
这才是盛世阴阳平衡、长治久安之道。
片刻后,玉尘抬眸,声定九鼎,落旨官宣:
“准。”
“传我摄政令。”
“吉日大典同时,颁行天下大赦诏书。”
“凡天下囚徒,罪不至死者,一律赦免,尽数放归乡里。”
“复其身、还其籍、免其罚、予其新生。”
南疆安定,江南血火彻底尘封,四海烽烟尽数熄灭。
扬州玉城连日天朗气清,城郭安稳、市井升平、百姓安居,历经乱世屠戮与动荡的江南大地,已然一派太平盛景。
整座玉城守备森严却不肃杀,城头甲士列阵、街巷兵卒巡防,处处皆是定鼎之后的安稳气象,北疆神魔坐镇的威严,浸透整座城池。
正午时分,官道尽头烟尘骤起!
一道赤甲单骑,浑身浴尘、马挂急铃、腰悬中枢加急令牌,自远方官道疾驰狂奔,铁马四蹄翻飞,踏碎一路尘土,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八百里加急,中枢传诏!
玉城正门守城卫卒目光骤然一凝,全员瞬间挺直身躯,神色肃然。
寻常车马入城皆需查验、登记、放行,可此骑装束赫然是洛都中枢御用传令兵,肩扛圣旨急报、腰挂鎏金加急虎符,是天下最高优先级的传信特使。
值守校尉瞳孔微缩,不敢有半分怠慢,抬手厉声大喝:
“全开城门!即刻放行!任何人不得阻拦!”
厚重的城门侧门瞬间彻底敞开,所有守门士卒齐齐侧身垂首、躬身避让,目光肃穆,无人敢直视飞驰快骑。
赤甲传令兵目不斜视,神色冷峻紧绷,连日昼夜奔袭的疲惫写满脸庞,眼底却只剩绝对恭谨与急切。他全程不减速,铁马长驱直入,横穿整座玉城大街,踏过青石板路,直奔城中心巍峨庄重的玉王府。
一路沿街百姓、巡城兵卒、府前值守侍卫,见此御用加急骑影,尽数驻足避让,心知是洛都中枢天诏抵达玉城。
玉王府朱门高耸、石狮镇院、甲士林立,府前禁军层层肃立,气场森严凛冽。
眼见加急快骑冲到府门之下,值守亲卫统领瞬间上前,不等通报,直接挥手撤去所有拦阻仪仗。
传令兵猛地勒紧马缰!
烈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稳稳刹停在王府门前。
他翻身利落下马,双腿连日奔袭早已酸麻,落地微微一晃,却瞬间稳住身形,抬手高举明黄锦制圣旨,声贯王府内外,厉声高呼:
“八百里加急!洛都摄政王府圣旨至!玉侯爷接旨!”
高亢、庄重、穿透庭院层层楼宇的呼声,瞬间响彻整座玉王府。
此刻,王府内堂书房之中,静谧安然。
玉重关端坐案前,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沙场重甲、不见杀伐戾气,身形魁梧挺拔,眉眼沉稳沉静。乱世杀伐沉淀的冷冽,被连日文教熏陶磨出几分温润,却依旧自带人间神魔的磅礴压迫感。
身侧周平垂手端坐,眉目认真肃穆,悉心听受学业。
前方案前,大儒严修手持书卷,正从容讲授朝堂礼制、盛世礼法、安民治世之道。声音儒雅厚重,字字端正,传道育人、规整心性。
堂外骤然传来的加急传旨高呼,突兀穿透静谧书房。
屋内三人动作齐齐一顿。
玉重关眸色微动,原本平和沉静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归于端正肃穆。他极少接洛都急诏,如今天下已定、四海归平,此番八百里加急,必然是盛世定鼎的天大要事。
周平身子微微一僵,少年心性带着几分紧张与郑重,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望向门外,神色恭敬。
严修合起手中书卷,神色从容不惊,身为帝师、朝堂大儒,深谙中枢规制,早已预判是大典封爵、归朝定鼎的圣诏将至,眼底掠过一抹释然与庄重。
“圣旨降临,速出接诏。”
严修轻声提醒一句,率先抬步,稳步随行,身姿端方、礼法周全。
玉重关默然起身,步履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迈步走出书房。一身气度如山岳静立,无半分躁动,唯有对中枢圣谕的绝对恭谨。
周平紧随其后,寸步不离,神色恭肃,不敢有半分失礼。
书房廊下,一袭素青长裙的苏红绫静静侍立。
她身姿温婉挺拔,眉眼沉静通透,数年近身侍奉,早已见证这位神魔主君从流民悍将到定鼎天下的全过程。听闻圣旨呼声,她神色不惊、不慌不乱,依旧那般温顺恭谨,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方,安静随行,礼数周全,默然见证这盛世最重要的一刻。
一行人穿过回廊、踏过庭院,步履端正、秩序井然,缓缓行至王府正庭。
传令兵手持明黄圣旨,双手高捧,挺身肃立,满身风尘却仪态庄严,静静等候玉重关接旨。
整座王府庭院鸦雀无声,所有侍卫、仆从、宫人尽数垂首肃立,满堂庄重,静待盛世天诏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