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六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四天。
天灰蒙蒙的,像有人往西市上空糊了层糙纸。陈生一早站在德顺号门口,看街上车马。今日是官集第四日,人流比昨日还稠。可他心里不在这上头。胡家那五天,已过去一日。他还有四天。四天里,得再找出几个被金记咬过的人。不然,光凭胡家一桩,告不动金记,也护不住人。
他托宋三去西市几个相熟的脚夫那儿绕了一圈。宋三回来,说:“陈生,我打听到,有一个姓郑的,在渡口给人看船。他外甥去年欠了金记的债,利滚利,把条小货船都抵了。人现在躲在大柳庄,不敢回县里。”陈生听完,问:“这郑老哥,人在渡口哪?”宋三说:“就在西边第三棵柳树下,天天蹲那儿给人看货。他嘴严,不轻易说。”陈生说:“我去会会他。”
陈生跟沈大柜说了一声,便往渡口去。渡口风大,河上起了薄雾,几艘货船在雾里一浮一浮。他在第三棵柳树下,果然见着个黑瘦老汉,五十上下,穿件灰蓝短衫,裤脚卷到膝盖。陈生蹲下,说:“郑老哥,我陈生。前日替河西胡家说了几句话,想跟您打听点事。”郑老哥拿眼珠横他,没吱声。陈生便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还热着,掰开一个递过去:“没别的意思。河边风凉,吃点热的。”郑老哥迟疑一下,接了。两人就蹲在柳树下,各吃各的。红薯甜,咬下去,嘴里冒白气。郑老哥吃了几口,忽然道:“你问金记?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我外甥那事,我张了几回嘴,都被人劝了。劝我别惹。”陈生说:“我不劝您。我只问一句:若有人站出来,您愿不愿也做个证?”郑老哥停住,望着河面。好半天,说:“我外甥如今躲在外头,有家不敢回。你说我愿不愿?”他把红薯皮一捏,说:“可光我有啥用?金记在县里有人。你陈生,一个小后生,能掀了谁?”陈生说:“一个人,掀不动。三个人,五个人,就难说。金记能压人,是因为没人吱声。若吱声的多了,他也得怕。”郑老哥不说话了。陈生也不逼,只把剩下那个红薯又塞给他:“老哥,我不急。你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到西市德顺号找我。我陈生没别的,就有几张纸,几笔字。”郑老哥没应,也没拒。陈生起身走了。
回去路上,陈生心里不松。郑老哥的话,透出个信:金记的债主,远不止胡家和郑家外甥。只是大家都怕,都不敢第一个出来。陈生若想破这局,自己得当那第一个。可陈生也不想没头没脑就撞上去。他知道,单书手这条线,还能再探一探。等天黑了,他要不要再去县里走一趟?正想着,忽听街边茶摊有人喊:“陈先生!”他抬头,是前些日找他写过租契的那个房客。那人说:“陈先生,我听说你如今在西市德顺号。我有个亲戚,在城北开酱坊,被金记的印子钱逼得没法。您若得空,帮帮他。”陈生点头:“让他来找我。我在德顺号。”那人千恩万谢去了。
陈生回到德顺号,沈大柜正坐在柜台后头抽旱烟。见他回来,问:“有门?”陈生说:“有。还不止一个。金记这印子钱,害的人面广。”沈大柜吐了口烟,说:“你想好了?这头一旦开了,可不好收。”陈生说:“我若不帮胡家,其实早不沾了。可这世道,总得有人把屎挑开。我陈生不是什么义士,可我能写,能说。我若不开口,那些人更没声了。”沈大柜把烟杆一磕,说:“行。只记住,人不能聚太多。一多,就成了聚众。你去找单书手时,也得留个心眼。那些当差的,平时收金记的好处,一到真格上,翻脸比翻书快。”陈生说:“我明白。所以我不明着告。先攒证,再找空子。”沈大柜点点头:“那我就不多嘴了。你自管做。铺子这边,我盯着。”
夜里,陈生没去县里。他坐在工房门口,就着豆大的灯,把这几日知道的金记债户一个个写在纸上:胡家油坊、郑家外甥、城北酱坊。写完,又用指甲在“单书手”三字旁点了一下。他不是官。可他知道,这县里的天,有时就是几个书办、典史手里那点黑墨。陈生得借墨。借谁的墨?单书手这条线,不能再躲了。得往前再走一步。可怎么走?陈生还没想透。他放下纸,吹了灯,躺下。宋三已经睡死,一只胳膊横在陈生腿上。陈生没推开,只把头往墙边靠了靠。夜风从窗纸破口钻进来,凉得人一激灵。他闭着眼,心说:这四天,我不求把金记扳倒。只求再找两个肯开口的人。人一多,声就大。声一大了,庙里的菩萨,也得往下看。明天,先把人凑上。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替他记着:这事,不求快,只求不断。断了,就真没人管了。陈生不能断。我陪他。这局,还没到见血的时候。可人心,得先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