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锭以粗麻绳串起,大小规整,色泽温润纯白,是蜀中最上等的官银,沉甸甸坠在手中,分量十足。
谁能想象,一个日日静坐古寺、看似一无所有的乞丐,怀中竟藏着这般巨资。
沙翁手指轻挑,从串尾剪下一块小巧完整的银锭,随手递到苏砚臣手中,语气平淡随意,如同赠予寻常铜钱。
“此银足够你购置纸笔书卷,支撑数年课业。潜心修学,莫困于清贫,莫乱于浮尘。”
苏砚臣捧着冰凉厚重的银锭,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怔怔看着手中真金白银,又抬头看向一身破衣的沙翁,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满是惊疑与不解。
太怪了。
这人太怪了。
身怀巨银,胸藏乾坤,才绝当世,气度超凡。却甘愿做一个不入流的淘沙丐,日日静坐古寺,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世人知晓。
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苏砚臣连连作揖道谢,眼眶微微发热。乱世之中,世人皆自顾不暇,谁肯平白重金相助寒门书生。这份恩情,重逾千金。
他还想再多请教几句,再多攀谈片刻,想要追问对方来历道途。
沙翁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问话。
“缘至相逢,缘尽则散,不必多问。你且归去,潜心治学,日后自有机缘相见。”
话音落罢,沙翁重新戴好竹笠,起身转身,缓步走出寺廊,身影消失在秋日薄雾深处,转瞬不见踪迹。
来去如风,飘渺无依。
苏砚臣站在原地,久久伫立,望着空空荡荡的寺门,心底惊疑万千。
他攥着手中银锭,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回过神后,他立刻去往城内最大的文房铺,大肆购置上等纸笔,成套经书,笔墨砚台,装满了整整一大包袱。
一块小银锭,花销不过十之二三。店家找付的铜钱,满满一囊,足够他日常衣食度日,安稳读书许久。
心境舒展,无了清贫桎梏,苏砚臣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短短半月之间,他接连作出数篇策论文章,立意高远,文笔通透,针砭时弊,字字恳切。
恰逢成都通奏使岳沧澜广收寒门人才,寻访民间名士。偶然读到苏砚臣的文章,当即惊为天人。
岳沧澜惜才爱才,当即派人寻访,将苏砚臣请到府中设宴款待,虚心求教诗文策论,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酒至半酣,宾主尽欢。苏砚臣感念沙翁恩德,忍不住将圣兴寺偶遇奇丐、赠银助学、随口成诗的奇遇,尽数告知岳沧澜。
岳沧澜身居高位,阅人无数,听闻始末,瞬间神色凝重,坐直了身子。
“你且把那奇人所作诗句,尽数背来我听,一字不可遗漏。”
苏砚臣不敢怠慢,当即将当日沙翁随口所作的几首仙诗,逐字背诵。
当那句“一身尘土藏仙骨,不向王侯乞寸光”入耳之时,岳沧澜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满脸震撼。
“奇人!绝世奇人啊!”
他在朝中多年,深知后蜀气运将尽,朝堂腐朽,民间必有隐世异人蛰伏不出。这般诗境,这般风骨,绝非寻常文人所能落笔。
此人必定是隐世得道的高人,身怀通天术法,胸藏治国大道。
若能请入朝堂,辅佐蜀主,整顿朝纲,安抚万民,或许能逆转后蜀颓势,保蜀中百姓百年安稳。
岳沧澜再无半分饮酒闲情,当即起身整装,连夜入宫面见后蜀后主孟昶。
他将民间隐仙、尘中奇丐、赋诗赠银、气度超凡的奇事,一五一十禀报君王,力荐寻访此人,委以重任。
蜀主孟昶本就笃信仙道,喜好文雅,听闻民间有此隐逸仙人,瞬间龙心大动,狂喜不已。
当即下旨,全城搜访。
命禁军牵头,官府协同,遍历成都内外所有寺庙道观,街巷市集,养济流民之所,山野僻静之地。务必寻得这位身怀仙骨的淘沙异人,请入宫中,重金礼遇,封官赐爵。
圣旨一下,全城轰动。
禁军官兵倾巢而出,挨家挨户排查,逐寺逐观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不漏过任何一个形貌清奇的流民。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整整一月,全城翻遍,杳无踪迹。
养济院里的流民乞丐,没人见过那个日日静坐的沙翁。圣兴寺的僧人,全然不记得有这般人物驻足廊下。城内所有道观古寺,无一人知晓此人行踪来历。
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在成都世间出现过。
所有痕迹,尽数消散。
苏砚臣亲自去往当初相遇的寺廊,反复找寻,往日静坐的青石蒲团空空如也,半点气息残留都无。
他赠予的银锭真实不虚,所作诗句字字铭心,自己的人生轨迹因他彻底改写。可偏偏这个人,凭空出现,凭空消失,不留半点线索。
一时间,满城惊疑。
有人说,是山野得道真仙,游戏人间,渡人一程便悄然归天。有人说,是隐世大儒,厌弃朝堂污浊,刻意避世,不愿被王侯束缚。还有人说,是乱世冤魂所化,虚影现世,助人积福。
流言纷纷,无人能解真相。
时光流转,又是两月过去。
全城搜寻的声势渐渐褪去,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尘中异人早已远离成都,遁入深山,再无现世之日。
谁也没想到,时隔两月,又有人偶遇了这位神秘的淘沙翁。
这次遇见他的,是另一位蜀中名士,姓顾,名昭珩。
顾昭珩出身书香门第,年少成名,熟读道藏经书,痴迷修仙问道,常年去往城外国清寺上香祈福,访道求缘。
这日初冬午后,天朗气清,日光和煦。顾昭珩独自去往国清寺上香,寺外古木参天,落叶铺地,静谧清幽。
一棵千年古樟树下,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破旧竹笠,清瘦身形,静坐青石之上,淡然自若,正是全城遍寻不得的淘沙翁。
顾昭珩久闻其人奇遇,心中大喜,连忙上前拱手拜见,态度极为恭敬。
两人攀谈起来,越聊越是投缘。
沙翁谈吐包罗万象,天文地理,星象历法,山河走势,世事更迭,人情世故,无一不精,无一不透。
寻常读书人知晓的是书本死理,他通晓的是天地活道。
从山河气运讲到王朝兴衰,从人心善恶讲到修仙真谛,句句通透,字字玄机。
顾昭珩听得如痴如醉,彻底折服,当即盛情相邀,请沙翁移步自己宅邸,置酒高谈。
沙翁淡然应允。
当晚,顾府灯火通明,酒宴雅致清净。二人对坐饮酒,彻夜长谈,从日暮聊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