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数巡,夜深人静,顾昭珩按捺不住心底多年疑惑,轻声开口发问。
“先生,世人皆传天地之间有修仙大道,可得长生不老,超脱轮回,此事当真?”
沙翁举杯浅酌,眸光悠远,缓缓开口。
“自然是真。天地有道,人可修心,心定则气定,气定则神凝,神凝则超脱。修仙从无捷径,法门万千,归根结底,不过二字,守恒。”
“持之以恒,心守本真,不为外物所扰,不为名利所惑,不为得失所动。人人皆有仙根,人人皆可悟道。”
说到这儿,沙翁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淡淡的惋惜。
“只可惜,世人最善变的就是人心。初时勤勉精进,心怀赤诚,时日稍久,便生懈怠,生贪念,生浮躁。道无负人,人自负道。得之在心,失之亦在心。”
一番话通透直白,道尽世间修行真谛。
顾昭珩听得满脸羞愧,连连点头叹息。
他想起年少之时,曾遇云游道士,传授自己正宗吐纳养心之法。最初半年,他日日早起打坐,夜夜静心吐纳,风雨无阻,勤勉至极。
可修习许久,看不见立竿见影的奇效,心性渐渐浮躁懈怠。后来课业繁忙,交友应酬,更是彻底荒废,再也不曾修习过半分。
说白了,不是道法无用,是自己心性不坚,自弃道途。
顾昭珩苦笑一声。
“弟子愚钝,终究是凡心太重,懈怠懒惰,与大道无缘了。”
沙翁轻轻摇头。
“何止修仙如此。世人万事皆是这般道理。读书、立业、修身、行善,起初人人勤勉,人人有志。走到半路,多半半途而废,前功尽弃。成败从来不在天赋机缘,只在人心坚守。”
顾昭珩心底愈发敬佩,连忙岔开话题,问出了自己藏了多年的最大疑惑。
“先生,晚辈早年听闻方士传言,世间有化银秘术,可将凡俗铜钱炼化,转为真银。此术太过玄妙,晚辈始终不信,不知真假。”
这个问题,是历代方士最热衷的话题,也是世间百姓最痴迷的异术。人人渴求点石成金,点铜化银,一朝暴富,摆脱贫苦。
沙翁闻言,淡淡一笑,笑意通透,看破世间虚妄。
“此术本是真道,流传上古。可如今世间凡夫,人人贪利,人人行骗。但凡主动以此术示人者,百假无一真。今日你诚心问道,心无贪妄,我便为你演示一次,让你知晓天地真术,绝非市井虚妄骗局。”
话音落下,顾昭珩又惊又喜,连忙取出随身佩戴的十枚青铜古钱,整齐摆放在桌面之上。
这十枚铜钱,年代久远,铜锈斑驳,是寻常不过的市井流通凡钱。
沙翁抬手一挥,从破旧衣襟之内,取出一个寸许大小的玄铜小炉,置于桌中。
他指尖虚空轻点,无火无烛,无风无引,铜炉之内骤然腾起一团幽幽青火,火焰温和纯净,不炙不躁,悬浮炉中,极为奇异。
顾昭珩瞳孔大睁,死死盯着铜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只见沙翁将十枚铜钱尽数投入炉中,又从袖中取出一粒米粒大小的墨色丹丸,随手掷入炉火之中。
青火袅袅,包裹铜钱丹药,静静燃烧。
屋内无声无息,无烟气弥漫,无炙热灼烧,只有一团温和青火缓缓淬炼。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幽幽青火骤然自行熄灭,铜炉恢复常温。
沙翁抬手示意。
“你自行查看。”
顾昭珩按捺住心底震颤,伸手掀开炉盖。
炉中十枚锈蚀铜钱,早已尽数消融炼化,融为一体。
静静躺着一块温润规整的纯银银坯。
色泽纯白,质地细腻,比重沉实,是不折不扣的上等真银。
一眼可辨,绝无半点虚假掺杂。
顾昭珩捧着银坯,指尖微微颤抖,心神彻底炸裂。
传闻中的化银秘术,竟然是真的。
竟然真有人能以凡火丹药,化铜为银,逆转凡物本质,改天换质。
这一刻,他彻底确信,眼前这位尘丐,是真正的得道仙人,是超脱凡俗的真仙。
彻夜长谈结束,天光大亮。
沙翁起身告辞,依旧是淡然模样,不恋美酒,不慕人情,不求答谢。
“缘尽于此,我当离去。你守心向善,勤勉修身,日后自有福报。”
说完,转身出门,步履轻飘,转瞬消失在晨雾山林之间,再无踪迹。
顾昭珩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猛地拍腿长叹,满心悔恨。
他这才想起,前段时间全城搜寻隐世奇人的诏令。
自己昨夜彻夜与真仙对坐饮酒,畅谈大道,亲眼目睹通天秘术。若是昨夜主动恳请,将仙人引荐入朝,乃是莫大功德。
可如今机缘错失,仙人远去,再无寻觅之法。
说白了,凡人与真仙的机缘,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凡人渴求王侯富贵,真仙看淡世间浮尘。
你想攀附仙缘求功名,仙者只求随心自在,不染尘嚣。
自此之后,这位能化铜为银、通晓天地大道、隐于尘丐之间的神秘异人,彻底消失在后蜀成都的世间。
官府数次重启搜寻,依旧一无所获。
苏砚臣感念仙恩,终生潜心治学,官至文林郎,清正廉洁,造福一方。
顾昭珩摒弃浮躁,重拾吐纳修身之法,终生行善积德,心境通透,得享高寿。
两人终生对外闭口不谈仙人秘事,只将这段奇遇藏于心间。
数十年后,蜀中老人口口相传,渐渐留下了这么一段诡异离奇的民俗传闻。
传闻成都后蜀末年,有一无名尘丐,居于养济流民之所,混迹淘沙贱役之间。
看似卑微贫贱,一无所长。
实则胸藏天地,手握仙术,可化凡铜为真银,可推演山河气运,可看透人心祸福。
他隐于市井,不慕王侯,不求名利,不显神通。只在世间浮沉,偶遇有缘之人,便渡一程善缘,传几句大道,随后飘然远去,无迹可寻。
很多人只看到他化铜为银的通天术法,惊叹他的神仙手段。
却极少有人看透背后的真正玄机。
这世间最高深的道,从来不是点石成金的秘术。
而是身居尘埃,却心向星河。身处贫贱,却不染浮华。身怀通天本事,却甘愿藏拙守愚,游戏人间,渡人渡心。
世人苦苦追寻仙术道法,追寻富贵机缘。
殊不知,大道本在人心。
心定,则道成。心乱,则道失。
那些终日追名逐利、贪妄浮躁之人,永远触不到真正的天地大道。
那些身处底层、受尽苦难,依旧守善守心、勤勉纯粹之人,往往最容易得遇仙缘,承接福报。
后蜀不久覆灭,江山易主,王朝更迭,昔日王侯将相尽数化作尘土。
唯有这位无名尘丐的传奇,伴着蜀中烟雨,伴着锦城烟火,代代流传,岁岁不息。
无人知晓他的姓名,无人知晓他的来路归途。
只知五代尘间,曾有一仙,隐于乞丐,藏于平凡,化铜成银,渡化世人,不留功名,不留踪迹,来过人间,惊艳岁月,而后归于天地虚无。
大隐隐于市,仙者隐于尘。
最不凡的大道,往往藏在最平凡的尘埃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