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走之前的那个秋天,已经在炕上躺了快两年。最后那半个月,他几乎吃不下东西了。哈斯牧仁把羊肉炖得烂烂的,捣成泥,一勺一勺喂进去。阿布吃两口,摇摇头。哈斯牧仁把碗放下,坐在床边,不说话,只是坐着。阿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哈斯牧仁站起来,把碗端走,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天上午,阿布忽然有了精神,让哈斯牧仁给乌尼日打电话。乌尼日从旗里赶回来的时候,哈日巴拉蹲在羊圈门口,影子落在地上,没有动。娜布其在青城,一时赶不回来,阿布等不到她了。
阿布靠在枕头上,瘦得只剩骨头。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羊圈的泥,草场的土。他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亲额吉苏布德,当年跟我,不是情愿的。她那时候回不了城,一个人在塔拉上,活不下去。我帮过她,她跟了我,是没办法。”
“后来她回了首都,改了名字,叫张念北。念是思念的念,北是北方的北,念着北方,念着塔拉。不知道是念我,还是念你,或者念着曾经的自己,她这辈子,也苦。”
“她骗了我,拆散了我和你额吉。就连结婚,她穿的都是你额吉的新衣,用了你额吉的嫁妆。你额吉什么都没说。”
乌尼日看着阿布的手。那只手搭在被子上,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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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没有我,我知道。她心里是首都,是数学,是她原来的日子。我留不住,她走的时候,把你留下了,她说她带不走你,我说好。”
阿布停了一下,嗓子里像堵着东西,声音沙沙的。他喘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对得起她,她想走,我让她走了,没缠着她。她在首都托关系,给我安排了旗里的工作。”
“你额吉最后那段时间,我跟她商量,等我快退了,把这个名额让给哈日巴拉。她极力反对,说要是这么做了,她走了也闭不上眼,我提前退了,工作留给了你。”
乌尼日看着阿布的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黑的。
“你十岁那年,你额吉让我带你去首都,看升旗。那时候家里穷,你额吉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奶豆腐切了又切,风干肉挑最好的,装了满满一布袋。她自己舍不得吃,全让我带上。”
“到了首都,把东西交给念北。她打开布袋,看见奶豆腐,眼泪就掉下来了。一边吃一边哭,哭了很久。”
屋外,羊圈里的羊叫了一声。哈日巴拉蹲在门口,影子从门缝里漏进来,没有动。
屋外,羊圈里的羊又叫了一声。哈日巴拉蹲在门口,影子从门缝里漏进来,没有动。
“你额吉知道我心里有过别人。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你额吉不容易,我在旗里上班,她一个人在嘎查带你们三个。路远,班车一天只有一趟,我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她从来不抱怨。回来她把炖好的羊肉端上来,说,吃吧,别的话没有。
念北走的时候,你才五岁,她接过你,说,我给你带着。她说到做到了。那些年家里穷,她有病扛着,舍不得吃药。省下来的钱,给你们三个买衣裳,交学费。她自己的衣裳补了又补,从来不说。”
“雪窝子那天晚上,她骑马去找你。老马一瘸一拐回来叫人,她在雪窝子里抱着你过了一夜。回来以后肺就不行了,她不让我说。”
“她把你们几个拉扯大,把心掏出来给你们,我没给过她什么。”
说完,阿布就不说话了。他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乌尼日。屋外,风从西边来,把羊圈栅栏上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乌尼日让哈斯牧仁去叫人,哈斯牧仁出去,把哈日巴拉叫进来,把李秀芝,把查干沁、博迪、牧其尔都叫进来,屋里站满了人。
阿布靠在枕头上,眼睛睁着,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牧其尔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乌尼日拨通娜布其的视频。屏幕亮了,娜布其站在楼道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泪先掉下来了。
视频还通着,娜布其蹲在楼道里,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哭不出声。牧其尔看着屏幕里的额吉,小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屏幕是凉的。
乌尼日跪在床边,握着阿布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变凉了,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黑色,羊圈的泥,草场的土。和哈日巴拉的手一样,和他自己的手一样。
哈日巴拉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牧其尔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大人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哈日巴拉在哭,就不动了。
乌尼日没有哭。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秋天的云低,压在塔拉边上,颜色从灰白变成暗红。额吉下葬那年,也是这样的云。他二十岁,站在墓穴边上,看着额吉的棺木落下去,没有哭。现在他四十六岁,站在门口,看着阿布的遗体被抬出去,也没有哭。
第二天,娜布其从青城赶回来,长途车在旗里停了一站,她换乘三轮车到嘎查。下车的时候,她的眼睛是肿的。牧其尔跑过去抱她的腿,她蹲下来,把牧其尔抱起来。牧其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娜布其没有哭出来,但她的肩膀在抖。
晚上,众人都散了。乌尼日一个人坐在阿布屋里。炕上还铺着阿布的褥子,被子上还有阿布的气味。旱烟的烟火气,混着药味,混着羊膻味。他把被子叠好,放在炕角。
窗户外头,月亮是半圆的,照在塔拉上,把草照成灰白色。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风从西边来,凉的。他站在羊圈旁边,看着远处的塔拉。额吉的坟在塔拉,阿布的棺木明天要运回塔拉,和额吉合葬。
阿布让他替他还,还给谁。额吉已经走了二十六年,他还不清。苏布德还活着,但阿布没有让他还给苏布德,阿布让他还给额吉。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屋里,躺下。窗户外头,风还在刮。他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