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 白毛风
书名:额吉都知道 作者:塔拉图丹 本章字数:2789字 发布时间:2026-09-07
那年乌尼日十三岁。
八月的塔拉,白天还热得能晒出汗。傍晚起了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云低得快要贴着草尖。
乌尼日骑在马上,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马是他从家里骑出来的,一匹栗色骟马,额吉常骑的那匹。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只是跑。风从背后推着他,马蹄把草皮掀起来,碎草和土块溅在马肚子上。
中午的事还在他心里堵着。
阿布从旗里回来,带了一个包裹。苏布德寄来的,从首都寄到旗里,阿布的单位,阿布周末带回来。包裹不大,牛皮纸包着,里面是几样稀罕吃食。首都独有的奶糖、果脯、糕点,油纸裹着,上面印着他能看懂但是不理解的字。他认得出苏布德的字。三年前去首都,苏布德蹲下来抱住他,他闻见她衣服上的味道。不是奶豆腐的酸味,不是羊膻味,是另一种味道,他说不上来。后来他收到她寄的东西,包裹纸上写的字,和那些东西的味道一样。
阿布把包裹交给额吉,额吉接过来,没打开。几天后中午,额吉把吃食分了三份。哈日巴拉一份,娜布其一份,乌尼日一大份。娜布其拿到自己那份,舍不得吃,攥在手里,糖纸被手汗洇湿了。乌尼日看着自己的那份,又看着娜布其手里那份。那是苏布德寄给他的。不是寄给哈日巴拉的,不是寄给娜布其的。是寄给他的。
他伸手去抢娜布其那份。娜布其不给,他推了她一把。娜布其摔在地上,糖撒了一地,哭起来。
额吉从屋里出来。“乌尼日。”她叫了他的全名。她不常叫他的全名。她把他那份吃食收走了,放到柜子顶上。“今天别吃了。”她蹲下去把娜布其扶起来,把撒在地上的糖一颗一颗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放回娜布其手里。
乌尼日站在院子里,手攥成拳头。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他走到羊圈旁边,解开栗色骟马的缰绳,翻身上马,跑了。
额吉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草场。她站在毡房门口,看着他跑远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上马,骑到最近的邻居家,把哈日巴拉和娜布其托给邻居照看。从邻居家出来,她骑上那匹枣红马,比栗色骟马老,鬃毛里夹着白毛,追了出去。
乌尼日在塔拉上跑了一下午。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暗。八月的天变得快,傍晚起了白毛风。风卷着雪粒,漫天遍野地刮过来,草被压得贴在地上,天和地之间的界线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他迷路了。马开始不安地嘶鸣,蹄子刨着地面,他拽紧缰绳,手冻得发僵。白毛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他分不清方向。马猛地一惊,前蹄腾空,他摔了下来。后背砸在冻硬的草皮上,气都喘不上来。马跑了,蹄声被风吞掉。
他一个人蜷在塔拉上。风像刀子,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腿发软,又摔倒了。他爬到一个低洼处,蜷进去。雪窝子,塔拉上的低洼地,能挡一点风。他把腿蜷到胸口,胳膊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里。风从头顶刮过去,像刀子刮在石头上。他的袄子很快被雪粒打透了,凉意从后背渗进来,渗进骨头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已经全黑了,白毛风还在刮。他的手指没有知觉了,脚也没有知觉了。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他蜷在雪窝子里,想起中午的事。想起娜布其摔在地上哭,想起额吉叫他的全名,想起她把吃食收走放到柜子顶上。她一颗一颗捡起撒在地上的糖,吹掉土。
她蹲下去的时候,背是弯的。他那时候站在院子里,手攥成拳头。他没有看见她的背。他想起三年前去首都前,额吉在灯下切奶豆腐。刀刃在奶豆腐上留下光滑的切面,她把切好的奶豆腐装进布袋。“带给那个人。”她说到那个人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说“今天风大”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有马蹄声。
他以为是幻觉。马蹄声又近了,有人叫他的名字。风把声音撕成碎片,又拼起来。是额吉。她骑在枣红马上,弯着腰,顶着风,马一步步往前挪,马蹄陷进雪里,拔出来,又陷进去。她看见他了,勒住马,从马上下来。马踉跄了一下,前蹄踩进石缝里,崴了。马嘶鸣着,挣扎着想站稳,额吉从马上摔下来。马倒下的时候蹄子划过了她的腿,袍子撕开一道口子,血洇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不是很深,但很长。
她爬起来,跪在地上,把袍子撕下一条,扎住伤口,系紧,站起来,走到雪窝子跟前,蹲下,把他从雪窝子里拉出来。
她的手是热的。
她脱下自己的袍子,羊皮袍子,里面还有她的体温。她把袍子裹在他身上,把他抱在怀里。她的胳膊露在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成白色的。马挣扎着站起来,三条腿着地,崴了的那条腿悬着,不敢落地。
额吉看了一眼马腿,拍了拍马的脖子。“回去。”额吉拍了拍马的脖子,马嘶鸣了一声,不肯走,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马脖子。“回去叫人。”马看了她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三条腿,一步一步,消失在白毛风里。
额吉抱着他,蜷进雪窝子。她的胳膊露在外面,风把雪粒打在她的皮肤上。她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他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她的腿上的布条被血洇透了,血渗出来,滴在雪上,很快被新雪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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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别怕。”她一直在说话,不是跟自己说话,是跟他说。
她一直在说话。不是跟他说话,是跟自己说。草场上的事。河里的鱼。哪匹马是哪匹马的崽。枣红马是栗色骟马的额吉,栗色骟马是枣红马最后一胎生的。枣红马那年难产,生了一天一夜。她守在马棚里,接生,小马驹生出来的时候,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枣红马舔了它很久,它才站起来。
“它站起来了。”她说。“四条腿撑着地,抖得厉害。站了一会儿,又倒了,又站,后来站住了,它额吉舔了它一宿。”
风把她的声音吞掉,又吐出来。她的话像羊叫,一声一声,把他拴在地上。他发烧了,额吉的手贴在他额头上,手是凉的。她的胳膊露在外面,手凉了。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烧得说胡话。
“额吉,额吉。”
不是叫她,叫的是苏布德。
她抱着他,把他搂得更紧了。她的胳膊冻得发紫,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她把脸贴在他额头上。
“额吉在,额吉在。”
他没有听见。
等了一夜。白毛风天亮前停了。塔拉安静下来,雪盖住了草,盖住了路,盖住了马蹄印。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又变成淡红,又变成金黄。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光照在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布找到他们的时候,额吉还抱着他。她的脸冻青了,嘴唇干裂,裂口里结着血痂。她的胳膊露在外面,冻得发紫。腿上的布条被血洇透了,冻成了硬片。阿布把她抱起来,她的手还保持着抱着乌尼日的姿势,手指蜷着,掰不开。她被抬上马,趴在马背上,头发散着,被风吹起来。
乌尼日被另一个人抱上马。他回头看她,她趴在马背上,眼睛睁着,看着他。脸是青灰色的。
从那以后,额吉的身体就垮了。
他活下来了。他后来知道,额吉那次落下的病根,是肺,还有腿。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长长的疤。
她从来不提那天晚上的事,他也不提,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的脸冻青的样子,记得她嘴唇干裂渗血,记得她说“额吉在,额吉在”。
他那时候恨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不是苏布德。他用了二十六年才知道自己恨错了人。额吉的信上写着,雪窝子那天晚上,你发烧说胡话,叫额吉。不是叫我。叫的是她。我抱着你,跟你说,额吉在,额吉在,你没听见。
他听见了,只是隔了二十六年,他才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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