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武城不大，可唐肃宗的心很大。
他坐在那张并不舒适的龙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绘制的地图，山川河流、城郭关隘，密密麻麻地标注其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范阳到洛阳，从洛阳到长安，又从长安折回灵武，来来回回，像一只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李泌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先生，”唐肃宗终于抬起头来，眼中布满血丝，“叛军势大，朕日夜难安，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李泌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舌尖触到那股清苦的味道，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陛下，参与叛乱的，多是异族人，华人寥寥无几。安禄山帐下，能征善战者多为同罗、奚、契丹、室韦之属，而中原人从者甚少。这说明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沉，“说明安禄山并没有得到中原人的支持。”
唐肃宗的眼睛微微一亮。
李泌继续说道：“再看叛军的所作所为，他们攻下长安、洛阳，掠夺的财物珍宝，不存于两京，而是不远千里，全部送回范阳。范阳是什么地方？是他们偏居一隅的老巢，不是天下之中心。一个没有天下雄心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天下？”
唐肃宗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龙袍的袖口。
“叛军的猖獗，”李泌说，“不会持久。”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缓缓落入唐肃宗的心底。可他知道，李泌来这里不是为了说几句宽心话的，他等着下文。
李泌站起身来，走到那张羊皮地图前，俯下身去。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范阳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划出一道弧线，指向太原、井陉，又转向冯翊、河东。他的手指像一位棋手在落子，每一步都精准而沉稳。
“叛军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
李泌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有力，像是在沙场上点兵布阵，“如今之计，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开长安。以两军，便可牵制叛军四员大将。”
唐肃宗屏住了呼吸。
“如此一来，与安禄山留守洛阳的叛将，便只剩阿史那承庆一人。”
李泌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像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令郭子仪不要夺取华阴，使两京之间的道路畅通无阻。陛下以所征之兵屯于扶风，与郭子仪、李光弼互相呼应，互相出击。叛军若救范阳，我军则主攻长安；叛军若救长安，我军则主攻范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范阳到长安，又从长安回到范阳，来来回回，像是在画一张巨大的弓。
“使叛军往来奔波数千里，我军则以逸待劳，待到第二年春天。”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按在范阳北面的长城边塞，“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使，进入长城边塞地区，与李光弼南北夹击，对范阳形成钳形攻势。”
他抬起头，看着唐肃宗的眼睛：“拔掉叛军的老巢，断其归路。到那时，叛军军心必震，斗志必丧。我军再全体出击，四面合围，深陷于长安、洛阳两京的叛军，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将长安、洛阳连同那片被叛军占据的土地全部圈了进去。
“不出两年，”李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叛军必亡。”
堂屋里安静极了。
唐肃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李泌手指划过的那一条条线、一个个圈上。
那些线条和圆圈在他眼中渐渐活了起来，他看到了军队的调动，看到了战马的奔腾，看到了旗帜的飘扬，看到了叛军的溃败。
他猛地站起身来，向李泌深深一揖。
“先生大才！”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朕便依先生之策行事！”
李泌躬身还礼，面色依旧平静。他直起身来，望着窗外的天色，暮云低垂，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这座边陲小城，就要成为整个天下的棋眼。
李泌的平叛方略，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而是一场从根源上彻底拔除叛军的宏大布局。
它不追求一战而定，不寄望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以整个天下为棋盘，以时间换空间，以疲惫换胜利。
可唐肃宗心中还有另一层隐忧，一层李泌的方略没有触及、也无法触及的隐忧。
钱。
长安和洛阳失守了，这两座城市不仅是帝国的政治中心，更是关中和中原地区的税收重镇。如今它们落入叛军之手，帝国的钱袋子便瘪了一大半。
河北，是安禄山的老巢，那里的税收想都不要想。山西，处于唐燕两军交战的前线，烽火连天，兵荒马乱，能征到多少税？
而川蜀，唐肃宗不愿多想。他的父亲，被尊为太上皇的那个男人，此刻正在蜀中。
李隆基把持着川蜀的税收，一分一毫也没有向灵武送来。那是他的退路，是他的保障，是他作为太上皇最后的体面，他不会分给儿子的。
岭南，遥远而荒芜，路途艰险，就算能征到税，送到灵武也要数月之久。
唐肃宗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黄河，越过长江，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
江淮。
江淮这片暂时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土地，此刻成了大唐帝国唯一稳定的税收来源。
那里有肥沃的田野，有繁忙的运河，有富庶的城镇，有堆积如山的粮仓。那里，是帝国最后的钱袋子。
唐肃宗抬起头，唤来了一个人。
第五琦。
此人生得瘦小，貌不惊人，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与干练。他跪在唐肃宗面前，听完了皇帝的旨意后，叩首道：“臣定不辱命。”
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两个头衔，一个使命：到江淮去，征赋税，运粮草，为帝国输血。
第五琦起身离去，他的背影瘦小而单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可唐肃宗望着那个背影，心中却有了一种奇怪的踏实感。也许，这根枯枝，能撑起一片天。
公元757年，二月。
李光弼守住了太原。
那是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史思明倾巢而出，猛攻太原，昼夜不息。李光弼以寡敌众，据城坚守，寸步不退。城墙上血迹斑斑，城墙下尸积如山。
最终，史思明无功而返，李光弼的旗帜依旧飘扬在太原城头。
郭子仪平定了河东。
他率军渡过黄河，连战连捷，将叛军逐出河东全境。冯翊、河东两郡，重新归入大唐版图。
叛军的势力被压缩在长安以东，再也不能向西推进半步。
安西、河西、陇右，三镇之兵，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会师于凤翔。
那些来自西域边陲的将士，皮肤黝黑，面容粗犷，铠甲上还带着沙漠的风沙。他们站在凤翔城的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沉默的山峦。
第五琦回来了。
他的船队沿运河而上，满载着江淮的粮食和布帛。那些船只首尾相连，绵延数十里，帆影遮天，橹声如雷。
江淮庸调，帝国的血液，终于按时到达了凤翔。
唐肃宗亲自到码头迎接，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袋和绢帛，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东西，是千万江淮百姓从嘴里省下来的，是从织机上抽下来的，是从田间地头一担一担挑上船的。
它们不是冰冷的物资，而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希望。
凤翔城头，大唐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飘扬。
唐肃宗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城下黑压压的军队。
那些士兵来自五湖四海，说着不同的方言，穿着不同的铠甲，拿着不同的兵器。可此刻，他们站在同一面旗帜下，望着同一个方向，等待着同一个命令。
万事俱备。
唐肃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原野，越过黄河，投向了东方，那片被叛军占据的土地，那座曾经属于他的长安城。
反击的时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