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到天亮时仍没有停的意思。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有无数人在头顶敲小鼓。
张槿撑了把青竹伞去正院请安,一路走过来裙摆还是湿了一截。长公主正站在廊下看雨,见她来了,招手道:“下雨路滑不必来请安,摔了怎么办?”
张槿收了伞交给小丫鬟,笑道:“我想来陪外祖母。”
长公主带着她进了屋。知薇正在摆早膳,见张槿发梢上沾着水珠,忙拿了条干帕子给她擦。张槿道了谢,坐到长公主下首。桌上摆着鸡丝粥、酱瓜、芝麻卷,还有一碟子热气腾腾的翡翠烧麦。
“昨晚没睡好?”长公主看她一眼, “眼底都青了。”
“做了个梦,醒了就再睡不着。”张槿没细说,只夹了个烧麦咬了一口。那烧麦皮薄得透亮,里头的虾仁鲜得很。
长公主也没追问。祖孙二人安安静静用完了早膳,知薇才从外头进来,说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高德胜身边的小徒弟,叫小安子,十五六岁,圆脸细眉,见人就笑,像个蒸笼里刚揭出来的白面馒头。他给长公主行了礼,又冲着张槿这边飞快地扫了一眼,才笑眯眯地说:“殿下,万岁爷说,今儿个天好,请您入宫一趟。还说,您府上来了位贵客,万岁爷想见见。”
长公主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是听说了什么,还是随口一提?
“贵客?我吗?”张槿站在一旁被这话惊到。不动声色的瞅了眼外面的大雨天,皇帝果然是皇帝,这么大的雨天说天气好也没人敢反驳……
长公主放下茶盏,笑得不动声色:“还真不巧,今儿人没在,本也打算让他学学规矩在,等万寿节在带去见见陛下。”
小安子仍旧笑着,腰弯得更低:“殿下说哪里话。万岁爷说了,见不着小的,见见大的也成。秦管事今日若得空,一并请进宫去。高公公还在宫门口候着呢。”
张槿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这个高德胜,不愧是皇帝身边的老狐狸。小安子这话说得软绵绵的,可句句都卡在节骨眼上。皇帝要见人,长公主说不在京里,他退一步说见秦照也行。可小安子又偏偏提到了高德胜在宫门口等着,这是在点长公主:万岁爷今日铁了心要见人,谁也别拿话搪塞。
长公主沉默了一瞬,笑了:“高公公亲自候着,那还有什么好说。知薇,去请秦管事。再去把前几日刚从巴蜀送来的小厮也叫上,他跟着秦管事跑腿,人虽小,嘴倒是甜。陛下既问起巴蜀的事,有他在旁边递个话也好。”
张槿会意,这是要带着她进宫了。她心里又忧又喜。忧的是这趟进宫不知道皇帝到底要问什么,她现在的身份是罪臣之女,按理来说不应该出流放地,而她偏偏在来了京城。喜的是终于要见到那位皇帝舅舅了。原身记忆里,皇帝对她极好,小时候常抱她,有一回还把她举过头顶逗她笑。
知微带着两个小丫鬟退了出去,去找秦管事和那个小厮,当然这两小丫头里就有张槿。小安子得了话,高高兴兴地退出去。
一番梳洗打扮后,长公主领着两人出了门。高德胜果然在公主府口等着。这高公公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身量中等,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那笑却不达眼底。他见长公主到了,忙上前行礼,又不动声色地扫了张槿一眼。
进了宫门,雨也停了,旁边候着个小太监看到长公主的轿撵立马走上去行礼。“长公主殿下万福,万岁爷在御花园的澄心亭等您呢。今日早朝散得早,万岁爷心情不错,正赏鱼。”
长公主有特权在宫里也能坐轿撵,张槿和秦照只能跟跟在后面走,该说不说腿着去确实挺累的。
张槿正在心里吐槽这该死的皇权社会,可走着走着,她就发现这御花园的一草一木都在往记忆里钻。哪条小径能绕到湖边,她都记得。这身体像是认得回家的路,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到了澄心亭,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湖边。他手里捏着把鱼食,正在往水里撒。锦鲤红红白白挤成一团,水花翻得热闹。正是皇帝周景明。
长公主带着两人上前。张槿和秦照在亭外站定,等长公主先入了亭子。皇帝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他先对长公主笑了笑,目光随即越过她,落在亭外站着的小厮身上。那目光先是一顿,然后慢慢凝住。
张槿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两把软刀子,从她脸上轻轻刮过去。她知道,皇帝看出来了。这具身体从小在皇帝膝上打滚,不可能瞒得过。
长公主顺着皇帝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遮掩:“陛下不是要见秦管事吗?人带来了。这个小的,也一并带来了。”
皇帝没说话,只把手里剩下的鱼食一把撒进湖里,拍了拍手,对小安子道:“带秦管事去把巴蜀上贡的白糖和蔗雪纸理一理。”小安子何等机敏,只带走了秦管事,张槿只字未提。
秦照看了张槿一眼,张槿冲他微微点头。秦照便跟着小安子退了下去。高德胜也极有眼色地退到了十几步外。亭子里就剩皇帝、长公主和张槿三人。
皇帝在石凳上坐下,朝张槿招招手:“过来。”
张槿走上前,在皇帝跟前站定。皇帝端详她片刻,忽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拍:“小没良心的,回来几天都不来请安?”
就这一句,张槿不自觉眼眶一热了。又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没办法为了应景只能噗通一声跪下去,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槿儿给皇帝舅舅请安。”
皇帝没让她起来,只抬头看长公主:“姑母,人来了你都不带进宫给朕见见,朕也一年多没见过这丫头了。”
长公主不慌不忙地坐在皇帝下首:“陛下这话臣可不敢认。她前几日才到京,一路乔装打扮,连我都险些没认出来。她们家现在的身份……”说到这停顿了下,看了看皇帝又说“臣不敢声张,也是怕走漏风声。若让人知道槿姐儿来京,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跪在地上的张槿心里骂开了花“万恶的旧社会啊!特么外甥女见舅舅还要跪?有没有天理!你俩倒是别聊了,看看我啊!我还在跪着呢!”
皇帝哼了一声:“胆子倒是不小。”说着低头看张槿,“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你外祖母又要心疼。”
张槿一听到关键词立马站起来,只是起身的时候有些不稳差点又摔倒,还好小顺子伸手扶了一把,皇帝也没说什么,让她坐下,又让小安子另端了盏热茶来。张槿捧着茶,没敢喝,只拿眼睛瞄皇帝。
皇帝被她瞄得没了脾气,笑了一声:“你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闯了祸就装乖,眼睛滴溜溜转,满肚子鬼主意。”
长公主也笑:“可不就是随了她娘。”
皇帝又问了张槿路上如何,张槿挑着能说的说了。说到老韩那匹枣红马,说到野竹林里那帮人,她讲得绘声绘色,皇帝听得入神。长公主坐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脸上已经没了先前的严肃。
等张槿说到冯远带人截住刀疤脸时,皇帝忽然问:“怕不怕?”
张槿想了想,摇头:“当时不怕,过后腿软。”
皇帝哈哈大笑,对长公主道:“姑母,这孩子不错。这性子,像咱们周家人。”
长公主笑而不语。
张槿觉得气氛差不多了,便小声问:“皇帝舅舅,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皇帝看她一眼:“天下之事有能瞒得住朕的吗?”
张槿表面上一脸崇拜,内心已经无力吐槽“又装逼!沈家的事你知道吗?你那好弟弟信王的事你知道吗?要不是你是皇帝真想现场打脸。”
皇帝又和长公主说起了正事。果然如长公主传的信一样,西苑里的东西已经清点完毕,不止火油和生石灰,还有十几桶灯油和几捆浸了桐油的麻布。两个小太监被拿住后,其中一个受不住刑,招了。说是有人从宫外递进来的。还说万寿节前夜,他们要把西苑点着,再趁乱从西华门附近的水沟里钻出去。
“水沟?”长公主皱眉。
“是。西华门旁边有条旧水沟,直通宫外护城河。宫里年年清淤,但有一段已经废弃,极少人知道。那两个小太监说,送东西的人承诺会在宫外接应”皇帝说着,脸色已经冷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张槿全程喝茶吃糕点,一句话也不说,安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
又坐了一会儿,有小内侍来报,说兵部尚书有要事求见。皇帝起身,对长公主道:“姑母先回吧。再过几日就是万寿节,槿姐儿若想进宫看灯,提前跟高德胜说一声。别一个人瞎跑。”
张槿忙起身谢恩。皇帝又看她一眼,忽然从腰间取下一枚小铜符递过去:“这个拿着。以后进宫方便些。”说完拍了拍她的头又道“记得藏好了。”
张槿接过来,那铜符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个“周”字,背面是朵祥云。她抬头看着长公主“外祖母,这?”
“还不快谢恩。”得了话张槿规规矩矩的谢了恩,把铜符塞进袖中暗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