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第三页。代理词倒数第二段。
「同批次设备均已过保,免责主张成立。」
沈行把这句话读第三遍。方明远。三个月前,另一个城市,另一家重工。已经打赢一个同类案件,算是规则已经铺好,只等他进场。
他翻到封面,案由栏印着「产品责任纠纷」。和林小禾的案子,一字不差。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赵德明发来四个字。「下来吃饭。」
巷口那家面馆。赵德明已经坐下,面前两碗,汤冒着白气。
沈行把打印件推过去。
「方明远上个月赢的。案由一样。他主张同批次过保,法院认了。」
赵德明扫了两眼,放回桌面。
「所以你昨晚没睡。」
「我以为拿到证就能上场。」沈行说。「现在看,对方是老手,且已经打好了擂台。」
「擂台谁搭的不重要,搭成什么也不重要。」赵德明夹了筷子面。「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规矩。方明远那案,被告是另一家重工,他手里没有老钱那份台账,没有三年汇总,没有林小禾真躺在医院里。他赢,是因为对手不行。你这个对手不一样。」
沈行盯着碗里的汤。
「你那三份旧证据有瑕疵,我认。」赵德明说。「可老钱的出厂检验记录,是法院调查令能调出来的原件。那份东西,方明远在另一家重工根本碰不到。流程他们能较劲,但数据封不了。」
「数据封不了。」沈行重复了一遍。
「对。流程可以卡你,真相卡不住你。」
赵德明把筷子放下,神情正了。
「执业证书你拿到了。从今天起,你能独立签字,独立办案。但签字之前,先想清楚后果。你签下去的,是你对这份材料的全部判断。名字只是落款的那个。」
「我记着。」
「等哪天你签的字被人拿在法庭上一条条问,你才真懂。今天先记着这句话。」
他把证从沈行内袋抽出,翻到照片那页,又合上。
「这本子,是起点,不是终点。很多人拿到它就以为赢了。真正的仗,从你签第一份起诉状开始。」
「时效呢?」沈行问。
「林小禾伤残鉴定下来的日子,算时效起算点。三年。」赵德明说。「从那天到现在,卡掉一段,还剩大概十五个月。看着长,可调取证据、走调查令、做鉴定,每一步都耗时间。你拖不起。」
十五个月。沈行在心里划了道底线。比他昨晚以为的宽,可实际一点不宽松。
「方明远那判决,反而帮了你。」赵德明说。「它把『同批次过保免责』这招亮在台面上。你提前看见,提前防。闷头打,才最容易被将死。」
沈行点头。危机摆明了,反而不慌。
「那份报告的程序瑕疵,怎么补?」他问。
「调查令调出厂检验记录,跟老钱那页对。」赵德明说。「对得上,原件就成了。老胡那边,等人稳妥,走合法询问固定成笔录。同批次设备,你当年只盯一台,得补查还有几台在服役。周敏上次点你的那三个月介入因素,专家证人能补。」
沈行把这几条在手机里记下来。每一条都对应周敏在模拟庭上戳的洞。那场被问住的尴尬,今天变成了清单。
「你那个同期搭档,进步很快。」赵德明说。「下回她演对手,你会更难。趁现在把洞补上。」
证件照是上周拍的,底色蓝,他穿着白衬衫。照片里的人比两年前瘦,眼神没变。两年前这张脸贴在质量主管的工牌上,今天贴在律师证上。同一张脸,站的位置换了。
回所路上,周敏从隔板后探出头。
「证拿到了?」
沈行把红本亮了一下。
「恭喜。」她说。「模拟庭那回我狠了点。」
「该狠。」沈行说。「漏洞是我自己存在的,你只是指出来。」
周敏把一沓检索纸推过来。
「我顺手把知情权纠纷的判例理了。你独立办第一个案,用得上。」
沈行接住。纸角还热着,刚打印的。
「谢了。」
「别谢。」周敏笑了一下。「下回法庭上见,我照样不留情。」
她缩回工位。沈行看着手里那沓纸,三个月前她连起诉状都写不利索,今天递来的是检索报告。竞争还在,可已经从对抗转向并肩。
所里安静下来。沈行从柜子取出老钱的牛皮纸袋,抽出那份出厂检验记录。钢印还在,编号清楚。他翻到背面,老钱的字:「等一个能说话的人。」
两年前老钱把袋子塞给他,只说了一句「找到了,你来拿」。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今天他拿着执业证,才明白老钱等的那个能说话的人,得有合法把这份纸摆上台面的身份。
他把记录拍进手机,存进加密文件夹。调查令的路径,赵德明说了,下一步去法院申请。这份东西,是他对付方明远那纸判决的底牌。流程对方能设,原件他也有。
夜里,沈行从包里拿出那本拼回来的A4纸。碎过的边缘用透明胶粘过,正面是当年那行「关于BMC-320掘进机主驱动轴承座质量隐患的情况说明」。
他把空白页铺开,在它旁边写起诉状。
原告,林小禾。被告,锦岩重工。诉讼请求,三项。
笔尖落下去时,他想起两年前撕它的那个晚上。那时他以为真相碎了就碎了。今天他把碎的拼回来,又在它旁边写新的。纸还是那张纸,人已经不是那个人。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停,在代理人栏填上自己的名字。沈行。执业证号那一栏他空着,等证到手补。
周一上午。区法院立案窗口。
沈行把材料按顺序排好。起诉状正本,证据目录,林小禾授权委托书,鉴定申请书,保全线索。每一页他过了三遍。
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翻。
「产品质量侵权。」
「是。」
「被告锦岩重工?」
「是。」
「诉讼请求三项。赔偿金额待鉴定后明确?」
「对。先立,鉴定出来补。」
「受理了。」章盖下去,回执递出来。「案号回去等通知。时效别超。」
「不会。」沈行把回执收好。
他走出法院,阳光打在回执上。两年前他撕掉那份情况说明,纸碎在手里。今天交上去的,是另一份纸,写着他自己的名字作代理人。从质量工程师到律师,这条路他走了快两年,第一步才刚落地。
他走下法院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国徽。两年前他站的是锦岩那座灰色大楼,今天站的是法院。对手没换,战场换了。
回执上的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他拇指按了按,红印子沾在指腹。这枚章,比老钱那枚部门章重。那枚是经手,这枚是责任。
手机响了。是林小禾。
「沈律师,我刚看手机,有个短信。」
「什么事。」
「说案子立上了。真的立上了?」
「真的。」沈行说。「回执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好。」林小禾说。「我就等这一句。」
沈行把手机贴着额头停了一会儿。这句「好」,比回执上的章还要重。
下午,赵德明把一卷新卷宗放他桌上。
「独立办的第一个案子。中小股东知情权纠纷。原告是家民营小股东,被告锦岩物资公司。你查查,调账簿,看关联交易。」
沈行翻开。原告那栏,一家叫信远的小投资公司,持股不多。被告,锦岩物资。
他停在第二页。工商登记摘要。锦岩物资的股东,是锦岩重工。注册资本、成立年份、经营范围一字排开,最后一行写着「法人独资」。
「锦岩物资,是锦岩重工的关联公司?」
「对。」赵德明说。「全资。这块你先别声张,调账过程里留意资金往来。知情权案看着小,账调出来,可能牵出别的。」
沈行盯着「锦岩物资」四个字。他在锦岩那几年,听过这个名字,次数不多,每次都跟采购挂钩。物资公司管原材料和配件,钱从这儿过。
他忽然想起孙立群。集团党委委员,集团副总裁,事业部党总支书记,事业部总经理。四个头衔里,两个在集团这一层。采购体系不归事业部,归集团一个归口管理的系统部门。物资公司又是集团全资。孙立群坐在集团那张椅子上,伸手就能摸到采购的线。那条线要是真连上,这桩小小的知情权案,就不只是查一本账。
他翻到经营范围一栏。「矿山设备配件、钢材、轴承。」字眼跳出来。BMC-320的轴承座,零件编号他闭眼能背。物资公司采购的轴承,会不会就是出事的同型号。这条线连上,知情权案就不再是小股东查账,是顺藤摸到采购体系的关联交易。赵德明说的「牵出别的」,指的正是这个。
「我明白。」沈行把卷宗合上。「这案子,我独立办。」
「记住流程。」赵德明说。「先申请查阅,对方拿『不正当目的』挡,你攻『明确的不正当目的』。法条我不管你背不背,逻辑要立住。」
沈行点头。执业证在内袋,回执在包里,新卷宗在桌上。三件事摞在一起,像三颗子弹上了膛。
他翻开锦岩物资的工商页,手指停在股东那栏。
下周,他要去调第一批账簿。他要看看,那笔关联交易的背后,到底站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