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雪化了一半,街面上泥泞不堪。武安坊的柳树还没抽芽,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倒像是谁把一柄破扫帚插在了墙头上。
季迎夏从角门出来时,怀里的那卷绣样裹得严严实实。
“小姐,真不用奴婢跟着?”采薇扒着门缝,一脸不安。
“你跟着,反倒显眼。”季迎夏把绣样往怀里又掖了掖,“我去东市送个样子就回,一个时辰。”
“可太太说了,二小姐的绣屏……”
“二小姐的绣屏昨日就描完了。”季迎夏转过头,对采薇笑了一下,“我今天出门,不是为绣样的事。”
采薇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季迎夏走出武安坊,拐过三条巷子,在一家卖棺材的铺子前停了停。铺子门板半掩,里头光线昏暗,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鼾声像拉风箱。
她没进去,只是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二十步,身后棺材铺的侧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灰短打的少年闪出来,低头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四条街,在东市入口处卖馄饨的摊子前,那少年快走几步,从季迎夏身侧擦过。她怀里那卷绣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成方块的薄纸。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摊主正低头搅锅里的骨头汤,什么也没看见。
季迎夏在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馄饨。等馄饨端上来的功夫,她借着袖口遮掩展开那张纸,上面只有四行字,墨迹极淡,是炭条写的。
"户部给事中王珣,今晨递折弹劾太仆寺少卿陈元,谓其私贩官马。折子留中。陈元乃冯宝义弟。"
“面没发好,凑合吃罢。”摊主端了碗过来,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漂着两片葱花。
季迎夏道了声谢,把纸折好塞进袖中,低头喝馄饨。汤有点咸,馄饨皮厚馅少,嚼着费劲。她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最后把汤也喝尽了,数出六文钱压在碗底,起身离开。
出东市往南走两里,是崇文坊。大靖六部衙门大多在皇城东侧,崇文坊却挨着西市,地段不尴不尬,住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官员——正六品到从五品,既够不上权贵圈子,又比底层小吏强些。
季迎夏站在崇文坊街口的槐树下,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包药,走得急,险些撞上她。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抬头看见是个年轻女子,忙退后半步。
“陈主事。”季迎夏微微屈膝,“您这是去给老夫人抓药?”
那人一愣。他仔细看了看季迎夏,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上有一片冻出来的红,官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羊皮袄,领口磨得发亮。
“你是……?”
“季府三女,迎夏。”季迎夏声音不高不低,“上月在慈恩寺法会上,曾远远见过主事一面。您当时陪在老夫人身旁,老夫人礼佛时咳得厉害,您递了三次手炉。”
陈元——太仆寺主事,正六品,管着全国马政的文书账目。一个月前他母亲病重,他在慈恩寺替母亲祈福,恰好那日季迎夏陪嫡母王氏去寺里上香。
陈元神情松了些,仍带着警惕:“季小姐在此处是等人?”
“等您。”季迎夏坦然道,“有一件事,想请教主事。”
陈元眉头微皱:“季小姐,老夫与季府素无往来……”
“与季府没有。”季迎夏截住他的话,“与陈主事的同年顾文昌,倒是有几分交情。”
陈元脸色变了一变。
顾文昌,工部营缮司员外郎,从五品。去年秋汛黄河决堤,顾文昌被派去河工监修,回来时带了一份详细的河工账目——里头记着户部拨下的三十万两修堤银,实际用到河堤上的不到五万。剩下的去了哪里,账本上写得含糊,但顾文昌心里清楚。他把这事压下了,没声张。
这事知道的人极少。陈元是顾文昌同科进士,两人相交二十年,顾文昌酒后曾跟他提过一嘴。
问题是,季府一个深闺庶女,怎么会知道顾文昌?更怎么会知道顾文昌跟他陈元的关系?
“季小姐,”陈元声音冷下来,“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若无事,老夫还要回府煎药。”
“陈主事。”季迎夏没拦他,只是在他错身时轻声说了一句话,“王珣今早递了折子弹劾太仆寺少卿陈元私贩官马。折子留中了,但冯公公那边的人,怕是已经知道了。”
陈元的脚钉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盯着季迎夏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戒备,还有一丝被揭了底的狼狈。良久,他压低声音:“你从何处听来?”
“这您不必知道。”季迎夏迎着陈元的目光,神色平静,“我只想问主事一句话:您私贩官马这件事,证据链断干净了没有?”
陈元的嘴唇动了动。
私贩官马是死罪。他是太仆寺主事,手里过的是全国各地马场的账目,军马数目,折损,病毙,每年都有"损耗"。太仆寺上下心照不宣,拿一部分损耗做手脚,把军马卖给私人马贩子,换银子。陈元入太仆寺六年,经手的数目不大不小,每年百十来匹,换的银子大半贴补家用——他母亲久病,药费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这事要是没人查,烂在账本里也就烂了。可要是有人递了折子,哪怕折子留中,冯公公的人只要去太仆寺翻一翻旧账……
“断不干净。”陈元说了实话,声音哑得厉害,“去年十二月有一批二百匹军马报的是"疫病暴毙",但那批马压根没死。马贩子姓胡,还在西市开着铺子。”
“胡商那个铺子?”
“你知道?”
季迎夏点头:“那批马的牙印烙印,改没改?”
陈元一怔:“……改了。但做手脚的人手艺糙,仔细看能看出来。”
“主事,”季迎夏往前迈了半步,“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回去,把那二百匹马的账目单独抽出来,重新做一笔"补录"——就写去年腊月二十,太仆寺奉兵部密令,将二百匹军马调拨北境三镇充作驿马。调令编号你随便编一个,日期对上就行。”
“兵部密令?我哪来的密令——”
“兵部去年腊月十九,确实有一道密令发往太仆寺,不过是调拨草料而非军马。你只需要把草料改成马,把日期从十九挪到二十,别的原样抄一遍。”季迎夏语速平稳,“那道密令的底档,在兵部武库司的旧档堆里,年前清档时被当成废纸烧了。烧这件事,经办人是武库司的刘主事,他收了冯公公的人二百两银子办的。”
陈元瞪大了眼:“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远比主事以为的多。”季迎夏说完这句,退开一步,恢复了方才礼数周全的温婉模样,“主事,我今日的话,您信也好,不信也好。但王珣的折子既然已经递了,留给您补漏洞的时间,最多三天。”
陈元沉默了好一会儿。街口的风卷着泥腥味扑过来,他手里那两包药被风吹得簌簌响。
“季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你帮我这一把,要什么?”
季迎夏看着他:“我不要银子。”
“那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