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主事把补录好的太仆寺账目,送到梧桐巷那家茶肆,亲手交给说书人。”
陈元皱眉:“说书人?”
“他会转交给我。”季迎夏说着,从袖中抽出那卷绣样——不知何时已经换了回来,层层裹着,“主事放心,我只要看一眼账目改成了什么样,确认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主事头上就够了。旁的,一概不要。”
陈元盯着她手里的绣样,沉默了更久。最后他把药包换到左手,冲季迎夏拱了拱手,声音极轻:“三日后,梧桐巷。”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青布直裰的下摆在泥地上扫出一道痕。
季迎夏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冷,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叠绣样底下的一张纸条。是方才灰短打少年塞给她的另一张。
她没急着看。先往西走了半里,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站,买了个兔子形状的糖人咬了一口,才借着转身的功夫展开纸条。
"安王府幕僚苏衍,申时三刻,醉仙楼二楼雅间。"
季迎夏把糖人咬碎咽下去,纸条攥在手心里,再松开时已经成了几片碎纸屑,被她随手扔进路边的积水沟里。
灰纸屑漂了一小会儿,沉了。
她抬脚往醉仙楼的方向走。
醉仙楼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三层楼,底下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是顶级的包房。这个时辰正是午市刚过,晚市未开的空档,一楼大堂里只零星坐了两三桌。
季迎夏进门时,跑堂的迎上来:“姑娘几位?”
“二楼天字间,约了人。”季迎夏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递过去,牌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
跑堂的看了牌子,态度立刻恭敬了三分:“苏先生已经到了,姑娘请随我来。”
二楼天字间在最里头,靠着街角,窗户半开,能看见底下东市人来人往。门推开,里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着。
苏衍,安王府首席幕僚。安王赵景琰,当今天子第三子,生母是已故的淑妃,外祖是江南织造苏家,手里攥着大靖三分之一的盐税银路。安王礼贤下士,门客过百,苏衍是其中最得用的一个,专管情报往来和各方联络。
“季小姐,”苏衍搁下棋子,起身一揖,“久仰。”
季迎夏还礼:“苏先生言重了。我一个深闺女子,哪里当得起先生的久仰。”
苏衍笑了笑,伸手示意她坐。等茶上来,跑堂的退出去关好门,苏衍才开口:“小姐托人递来的那封信,我看了。”
“先生觉得如何?”
“小姐在信中说,安王爷三月后要过寿,届时若有一份户部明年的盐税预拨底册做寿礼,必能讨王爷欢心。这话说得不错——但这事我自己就能办,何必与小姐合作?”
季迎夏端起茶盏,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因为先生去年七月办砸了一件事。”
苏衍脸上的笑收了。
“去年七月,安王爷想在盐运使司安插一个人,先生选了李茂。结果李茂上任不到两个月,被人查出私吞盐引,连累王爷被御史弹劾,最终割了通州一处庄子才平了事。李茂是怎么被查出来的?”季迎夏顿了顿,“是冯公公的人买通了李茂的账房先生。而那位账房先生,是先生亲自替李茂挑的。”
苏衍的手指按在棋盘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是聪明人,”季迎夏把茶盏放回桌面,声音轻而稳,“但聪明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冯公公在京城经营了二十年,九成官员家里哪个仆役哪个门房是他的人,他门儿清。先生挑人凭才学,凭忠心,但冯公公挑人凭的是钱和把柄。这上头,先生差了他一层。”
“小姐的意思是,你能替我看出哪些人能用?”
“我能替先生做的,是先生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季迎夏看着苏衍的眼睛,“比如,替安王爷拿到户部盐税预拨底册。而且——不惊动冯公公。”
苏衍沉默片刻:“你怎么拿?”
“给我两个人。一个会写字且嘴严的,一个会算账且不怕死的。”季迎夏伸出两根手指,“三日之内,底册送到你手上。”
苏衍盯着她,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季小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我一个陌生男子在酒楼独处,传出去不怕毁了名声?”
“我今日来醉仙楼,走的是后门。我进天字间时戴了帷帽,跑堂的没看清我的脸。”季迎夏语气平淡,“至于先生,您是安王爷的幕僚,跟一个庶女幽会这种事传出去,丢名声的是您,不是我。”
苏衍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有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季迎夏面前:“拿着这个。凭此令,在京城十七家当铺可以提取现银,每家上限二百两。事成之后,另有谢礼。”
季迎夏伸手取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铜胎鎏金,上头刻着一个篆体的"安"字。
“先生就不怕我拿了令牌跑了?”
“小姐图的是整个棋局,不是一块令牌。”苏衍重新拿起那枚黑子,啪地按在棋盘角上,“何况——能在三个月内把季府,太仆寺,兵部武库司之间的关系摸到这种程度的人,怎么会屑于骗一块牌子跑路。”
季迎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苏衍忽然在背后说:“季小姐,下月初三,安王爷在城郊别苑有一场赏花宴,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想不想去?”
季迎夏停步,回头:“以什么身份去?”
“我苏衍的远房表妹。”
“好。”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
下楼时经过大堂,角落里一个穿灰衣的青年正低头饮酒,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吃得慢条斯理。季迎夏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人面色苍白,眉眼普通,扔进人堆里立刻找不到那种。但她注意到他握酒杯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又握剑磨出来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大堂的桌凳,碰了一碰。
季迎夏移开眼,掀帘出门。
身后的醉仙楼里,灰衣青年搁下酒杯,嘴角弯了弯,笑意很浅,像是雪地上露了半寸的草尖。
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道:“七爷,那就是季家三女。”
赵景湛“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了。
“从前只知道季鸿有个庶女,没想到是这样的。”他起身,把几文钱压在碟子底下,“她方才见的是苏衍?”
“是。”
“苏衍跟她说了什么?”
“隔着墙,听不真切。但苏衍给了她一块安王府的令牌。”
赵景湛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安王爷的令牌,她拿了?”
“拿了。”
“有意思。”赵景湛低头系了系领口的盘扣,声音淡得像白水,“季鸿在西北跟北狄打了三年仗,他女儿在京城跟安王的人搭上了线。这两头,总有一头要出事的。”
“七爷,要不要查一查?”
“不必。”赵景湛推开醉仙楼的门,二月末的风灌进来,他咳了两声,“她自己会露馅的。而且——”
他没说完后半句。
而且她今天进门时,明明看到了我坐在这里,却装作没看见。一个庶女见王府幕僚,按理该万分紧张,但她从二楼下来时脚步匀称平稳,呼吸都没乱半分。
赵景湛走进风里,咳声被风搅散了。
“而且,”他低声把后半句补完,“她看我的那一眼,不像是在看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