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夏回到季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的是角门，采薇在门后等着，见她回来一把拽进去，急声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太太那边来人问了两次了！”
“问什么？”
“问您绣样描完没。二小姐说明日就要上绷子，催得紧。”
季迎夏从怀里抽出绣样递过去：“送去吧。就说我回来晚了，街上人多挤的。”
采薇接了绣样还要再问，季迎夏摆了摆手：“先送过去，别的回头说。”
采薇只好转身走了。
季迎夏回到自己那间偏院，门一关，把帷帽摘下来扔在桌上，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茶水涩得她皱了皱眉，但脑子转得更快了。
她今天跑了两件事。陈元那边，账目补录需要在三天内完成。苏衍那边，盐税底册需要三天内拿到。两件事的时间都卡在三日上。
苏衍给的两个"人"，明天一早会到梧桐巷茶肆接洽。她需要的是两个能用的——一个写字好且不招摇，一个算账精且豁得出去。
她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因私刻公文入狱，去年刑部大赦放出来的前户部书吏，姓谭，如今在西市替人代写书信为生。这人手里的刀笔功夫是户部老人里数得着的，只因为不肯替当时的户部侍郎做假账，被人寻了个由头送进了大牢。三年牢坐出来，妻离子散，如今活得像个影子。
另一个，她还没想好。
正想着，院门被人叩了两下。不重，但稳。
季迎夏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季云霆的随从阿福，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挂着笑：“三小姐，大少爷说南街新开的酱牛肉不错，让给您送一碟尝尝。”
季迎夏接了食盒：“多谢大哥。大哥今日在衙门里可好？”
阿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不太好。上峰又压了大少爷一道折子，说是京城西门的驻防轮值，原该大少爷掌的，临时换给了别人。大少爷气不过，回来摔了一套茶具。”
“大哥如今在家？”
“在书房呢。”
季迎夏点头：“跟大哥说，酱牛肉我收了，明日备了好茶，请大哥过来尝尝。”
阿福应了走了。
季迎夏提着食盒回屋，揭开盖子，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下头压着一张小纸条。她抽出来看，上头是季云霆的字迹——龙飞凤舞，显然写得急。
"明日酉时，我过来。"
季迎夏把纸条就着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碟沿上，她用筷子拨了拨，跟酱牛肉的油渍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她坐下来吃牛肉，一片一片慢慢地嚼，脑子没停。
季云霆是嫡兄，跟她这个庶妹关系平平。从前原主在时，季云霆对原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大约就是"府里有个妹妹"那种程度。但这三个月，季迎夏通过采薇送了几次东西过去——一碟她"无意中"买多的点心，一本季云霆提过一嘴的兵书抄本，还有一次是她"恰好"知道季云霆在五城兵马司被人刁难，托人从外头弄了一份近年京城驻防变动的记录送去。
季云霆收了东西，嘴上不说，但态度明显比从前热了些。今日送酱牛肉还附了纸条，说明他开始把她当回事了。
季迎夏吃完牛肉，把碟子洗干净放回食盒。然后她铺开纸，笔蘸饱墨，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蜡。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袱，里头是三个月来她通过各种渠道攒的东西——几张地契的抄本，几封往来的信件，一本记满了名字的册子。她把新写的信塞进去，包袱重新系好，塞回床底。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房梁，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所有的细节。陈元那边有没有破绽？有。她告诉陈元兵部武库司的旧档被烧了这件事，是她从灰短打少年的情报网里得来的，消息源可不可靠她不能百分百保证。但她算过，就算那道底档没被烧，陈元补录的时间也够快，兵部的人去查的时候新旧账目对得上，不至于立刻露馅。
苏衍那边呢？她答应用三天拿到盐税底册，实际上她手里已经有了——三天前灰短打少年从户部一位抄书小吏手中买来的抄本。她只需要明天让谭老刀重新誊一份，换上安王府的抬头，三天时间绰绰有余。
至于苏衍会不会反手把她卖了——不会。苏衍去年办砸了李茂的事，急需在安王面前挽回颜面。她给的这颗棋子太及时了，苏衍舍不得丢。
一切都在掌控中。
唯独那个在醉仙楼大堂喝酒的灰衣青年。
季迎夏翻了个身。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人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像是人群里的一块礁石——不起眼，但你仔细看，浪打上去都绕着他走。而且他看她的那一眼，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倒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
窗外的风声停了，夜色寂静下来。季迎夏闭上眼，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二月初三，天晴了半日，午后又开始飘雨星子。
季迎夏午后就出了门，这次带着采薇。两人在东市逛了一圈，买了两匹素绢，又去西市的代书摊前"请人写信"——名义上是要给外地的舅父写一封平安家书。
那代书摊的主人谭老刀，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衫，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见了季迎夏，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是那种久经风霜的，什么都见过似的冷淡。
“姑娘写什么信？”
季迎夏在摊前坐下，把一张纸递过去：“家里长辈身子不好，想请先生代写一封问安信。内容在纸上写着了，先生照着誊就是。”
谭老刀接了纸，低头一看，手上顿了顿。
纸上没写什么问安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明日卯时，梧桐巷茶肆。苏先生的人。酬银五十两。"
谭老刀抬起眼皮看了季迎夏一眼。季迎夏面不改色，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角：“这是定钱。信誊好了，明日我来取。”
谭老刀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点了下头：“明日午时来取罢。”
季迎夏起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远，采薇才小声问：“小姐，咱不是才写过信吗？怎么又写一封……”
“那封写错了。”季迎夏随口道，“不提了。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去买一包。”
两人买了栗子，绕了一圈回府。走到武安坊巷口时，季迎夏忽然放慢脚步。
巷口停着一辆青呢小轿。
轿帘垂着，看不
清里头坐的谁。但轿旁站的随从她认出来了——就是昨日醉仙楼大堂里灰衣青年身旁那个人。
季迎夏脚步没停，径直往巷里走。经过轿子旁时，轿帘忽然掀开一角，里头传出一个低哑的声音：“季三小姐。”
季迎夏停步，偏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