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季迎夏接了，出门才打开。里头是两片干透的梅花瓣，压得扁扁的，用一根红线系着。花瓣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的字瘦硬清峻，写着四个字：
"棋局方开。"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梅花瓣和纸条都收进袖子里，嘴角弯了弯。
从梧桐巷出来，她去了安王府在城东的一处外宅。用苏衍给的令牌通了门，把盐税底册交给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管事验了册子上的安王府抬头和印章，请她稍候。
一炷香后，苏衍从内院出来，面带笑意。
“季小姐果然守信。”他把一个小匣子放在季迎夏面前，“我说了，事成另有谢礼。这个你拿着。”
季迎夏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叠银票，面额不大，但厚厚一沓，约莫二百两。
“多谢先生。”季迎夏收了匣子，没有推辞，“另外，下月初三的赏花宴，先生可别忘了带我去。”
“忘不了。到时候我派人去季府后门接你。”苏衍顿了一下，“不过季小姐，安王爷这个人，心思深。你去了宴上，多看少说。有什么想做的事，先跟我通个气。”
季迎夏点头：“自然。”
她出了外宅，往武安坊走。走到半路，忽然发现巷口那辆青呢小轿又停在那里。
这回她主动走过去了。
轿帘掀开，赵景湛的半张脸露出来。今日天晴，光线亮，季迎夏才看清他的五官其实并不普通——眉眼清俊，只是肤色过于苍白，瞧着病恹恹的。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尖。
“七爷今日又路过？”季迎夏站在轿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屈膝。
“路过。”赵景湛声音平得像水面，“你手里拿的什么？”
季迎夏把匣子举了举：“苏先生给的谢礼。七爷要查查？”
“不查。”赵景湛看了她片刻，“苏衍的谢礼你收了，但苏衍给你的那块令牌，最好别用。”
“为何？”
“因为那块令牌，安王府三个月前就挂失了。”赵景湛语气淡淡，“苏衍给你的是一块废牌。你拿它去安王府的任何产业办事，都会被记录下来——今日你拿它进了安王府东城外宅，这件事已经有人报给安王爷了。”
季迎夏的手顿了一下。
废牌？苏衍拿一块废牌给她？那她今日进安王府东城外宅，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过你放心。”赵景湛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安王爷收到的消息只会是"一个戴帷帽的女子持废牌入外宅，苏先生亲自出迎"。苏衍会替你兜着，告诉安王爷你是他新收的线人。他不会追究。”
季迎夏沉默片刻：“七爷为何帮我？”
“我帮你？”赵景湛弯了弯嘴角，笑意很淡，“我只是觉得，你要是被安王府查了底，后面就不好玩了。”
“玩？”
“下棋。”赵景湛放下帘子，“季小姐，你我都在下一盘棋。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暂时没踩到彼此的棋子之前，没必要让对方先出局。”
轿子抬起来，缓缓走了。
季迎夏站在原地，看着青呢小轿拐过巷口消失。二月的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赵景湛这个人——他太清楚她在做什么了。清楚她跟苏衍的交易，清楚她拿了令牌，清楚令牌是废的，甚至还清楚苏衍会怎么替她善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景湛在安王府安插的人，远比她想象的深。苏衍作为首席幕僚身边发生的事，这位体弱的七皇子都了如指掌。
而她今天拿到的盐税底册改本，赵景湛知不知道？
她不确定。
回到季府，季迎夏把银票收好，重新理了一遍思路。苏衍给废牌这件事，说明苏衍对她不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还在试探她。而赵景湛主动点破这件事，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看起来是在"帮她"——或者说，是在"让棋局更复杂"。
她不怕复杂。怕的是看不清棋路。
晚间，采薇端了晚饭过来。一小碗粥，两碟咸菜，一个杂面馒头。季迎夏埋头吃完，采薇收碗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季迎夏擦嘴。
“小姐，奴婢今儿在后院听下人们嚼舌根，说是太太那边，要给二小姐议亲了。”采薇压低声音，“提的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
季迎夏手里的帕子停了一下：“礼部侍郎？哪个侍郎？”
“就是……姓陈那位？不对不对，姓崔？奴婢没听清……”
季迎夏想起了梧桐巷街对面那户被抄没的宅子。礼部侍郎崔家，三个月前被抄了。但采薇说的自然不会是崔家——崔家倒了之后，礼部左右侍郎都换了人。新上任的左侍郎姓杜，原在吏部考功司，是张太师的亲信。
杜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该有二十了，听说尚未娶妻。
王氏要把季迎蓉嫁进杜家？
季迎夏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面上不动声色：“议亲是好事，二姐姐年岁也到了。”
采薇见她不愿多谈，收了碗走了。
季迎夏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烛花噼啪跳了一下。
杜家，张太师一系。季鸿在西北手握边军，王氏想要把嫡女嫁进杜家，说白了就是把季府跟张太师绑得更紧。这对王氏来说是好事，对季迎夏来说——不好说。
她一个庶女，嫡姐嫁了高门，嫡母愈发得意，她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艰难。但同时，杜家如果成了季府的姻亲，王氏这条线上的消息，她反而更容易摸到。
凡事有两面。她现在要做的，是在王氏最忙的时候——忙着操办嫡女议亲，准备嫁妆，打点关节——做自己的事。
二月初七，陈元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梧桐巷茶肆。季迎夏拿到时，拆开看了，里头是太仆寺那批军马账目的补录抄本。补录做得干净，日期，调令编号，兵部签章都齐了，看不出破绽。
她让送信的人带回一句话："主事安心。此事已了。"
实际上她知道没完。王珣的弹劾折子虽然留中，但冯公公既然知道了这件事，绝不会轻易罢手。陈元补了账目，冯公公的人再去查，查不出实据，但他们会知道有人"提前补了漏洞"。这会让他们警觉——朝中有人在护着陈元。
他们要查这个"护着陈元"的人。
而季迎夏留给他们的线索，会是苏衍。
她已经把太仆寺军马账目的事跟苏衍通了口气。用不了多久，冯公公那边就会"查到"是安王府的人在帮陈元遮掩。安王府跟冯公公本就不对付，这层关系被挑破，两边必然要互相提防甚至动手。而鹬蚌相争时，她这个藏在底下的人才有空间走下一步棋。
至于苏衍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被安王责难——她事先跟苏衍说得很明白："我要借冯公公的注意力一用。先生可以告诉王爷，您是在替王爷铺一条暗线。"苏衍接了这个话头，在安王面前把她说成了"一个能在外头替王爷办脏活的隐蔽棋子"。安王不会追究，反而会觉得这个幕僚有谋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