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三鸟。陈元的命保了，冯公公的视线被引开了，季迎夏在安王那里挂上了号。
二月十四，季云霆来了一趟。
这回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送消息的。
“三妹！成了！”季云霆大步跨进门，脸上的意气藏都藏不住，“兵部派人查了赵副将的签章流程，果然查出他那道调令缺了户部的章！赵副将被叫去问话，刘琦的西门驻防暂撤，兵部让我暂代西门商税稽核——暂代，代着代着就变成正式的了！”
季迎夏给他倒茶：“恭喜大哥。”
“还得多亏你提醒！”季云霆喝了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季迎夏打开，是一张五城兵马司的通行令牌，铜的，上头刻着"东门"字样。
“东门守夜的值勤牌，我的。你拿着这个，夜间进出东门没人拦你。”季云霆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事，但既然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好藏的。往后东门这边，你随时可以过，别让人看见就行。”
季迎夏把令牌收好：“多谢大哥。”
季云霆摆了摆手，走了。
季迎夏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面上还带着体温。五城兵马司的夜间通行牌，这东西在大靖京城比银票还管用——夜间宵禁之后，有这块牌子才能走城门。有了它，她日后夜间要去什么地方，就方便多了。
她把令牌收进床底的灰布包袱里。
包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地契抄本，密信，名册，银票，令牌。她伸手摸了摸最底下一封信的封蜡，还没拆封。
那是她二月二那天晚上写的，写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成安伯府的世子，唐青崖。
成安伯府，祖上随太祖开国封的世袭伯爵，传到如今这一代，爵位虚悬，只有个世子唐青崖顶着。唐青崖袭爵无望，在国子监挂了个闲职，平日里吟风弄月，看似无心仕途。但他手里有一个东西——成安伯府是京城经营最久的世家之一，府里的文书库里存着大靖立国以来历年的邸报抄本，奏折底稿，三法司案卷的副本。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废纸，对季迎夏来说是无价之宝。
她在信里写了三句话："愿以重金相聘，借府中文书一阅。凡涉及前三朝户部盐铁税政者，愿出百金。盼面议。"
信送出去六天了，没有回音。
季迎夏不急。唐青崖这个人，据她所知性子散漫，做事慢，收到信了未必第一时间回。但以他的精明，看到"前三朝户部盐铁税政"这几个字，应该会掂量掂量。
她吹了灯。黑暗中，她又想起了赵景湛那句"棋局方开"。四个字，写得那么笃定，好像已经看见了她全部的棋路。
但她不信他能全部看见。因为她自己都还没完全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她只知道要先走到那个赏花宴上去，去亲眼看看大靖朝堂这些人，在宴席上推杯换盏时，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看清楚了，再落子。
……
三月初三，安王府城郊别苑。
别苑占地十几亩，亭台楼阁建得精致，正逢早春，院里的几株老梅还没谢尽，红白相间地缀在枝头。从巳时起，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各部侍郎，侯伯世家的子弟，翰林院的清流，各王府的幕僚。
季迎夏坐的是苏衍安排的一辆青布小马车，从季府后门接的她。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打扮得干净素净——"远房表妹"这个身份，太显眼反而可疑。
苏衍在别苑门口等她，见了面低声嘱咐：“今日来的有安王爷，太子府的长史，瑞王府的二公子，还有几位清流御史。你跟着我，我说你是我表妹，旁人问什么你点个头就行，不必多话。”
季迎夏点头。
进了别苑，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坪上摆了十几张矮几，宾客三三两两坐着，侍婢穿梭其间上茶上点心。东侧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已经有伶人在调弦。
苏衍引着季迎夏走到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刚坐定，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苏先生，今日又带了新人？”来人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语气带着几分轻佻，“这位姑娘瞧着面生，莫非是先生新收的女弟子？”
苏衍笑着拱手：“钱公子说笑了。这是内人的表妹，姓柳，刚从江南来京城投亲。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姓柳是事先对好的话。季迎夏配合地低头抿唇笑了笑，作出一副腼腆模样。
钱公子打量了她几眼，大约觉得姿色平平又拘谨，便转了话题跟苏衍聊别的事去了。
季迎夏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耳朵竖着，把周围的对话一句一句收进来。
左边一桌，两个穿翰林官服的年轻人在低声议论：“……听说了没？王珣那道折子留中之后，冯公公的人去查太仆寺的账，查到一半忽然停了，据说是查出了安王府的字样……”
“安王府掺和马政的事做什么？”
“谁知道呢。但这事有意思，冯公公那边没声张，安王这边也没动静，两边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提了。”
季迎夏端起茶盏喝茶，嘴角不动。
右边一桌，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员正跟旁边的同僚抱怨：“……户部的盐税预拨，今年又拖了。往年这时候早就下了文，今年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再拖下去，下面各州的盐务都要断档……”
“听说安王爷上月递了一道条陈上去，要求户部提前拨付明年的盐税银，圣上批了没有？”
“批是批了，但具体数目还没定。户部那几个堂官吵了一个月，说要等盐运使司报去年的实收数目再定今年的预拨。分明是扯皮。”
季迎夏低头拨弄茶盏盖子，心里数着：盐税预拨，安王果然在盯着这条线。她那份底册交到苏衍手里，苏衍应当已经呈给安王了。安王拿到底册，就能在户部扯皮的时候拿出"往年实收数"来压对方。这场盐税之争，安王至少不会吃亏。
正想着，前头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通报：“安王爷到——”
众人纷纷起身。季迎夏也跟着站起来，垂着眼帘，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