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赵景琰三十四五岁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绛紫常服,面容圆润和气,笑起来眼弯弯的,看着一点也不像个王爷,倒像是谁家的富家老爷。但他走到主位坐下时,那双弯弯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目光掠过之处,连方才那个轻佻的钱公子都收敛了笑意。
和气皮囊底下藏着一把刀。季迎夏在心里记了一笔。
安王落座后,众人陆续坐下。戏台上的伶人开始唱一出《长生殿》,咿咿呀呀的,季迎夏听着听着走了神,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忽然,她在人群最末尾的一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灰衣,坐姿端正,面前一杯清茶,没动过。苍白的面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正越过戏台和宾客的头顶,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赵景湛。
他今日竟然也来了。
季迎夏收回目光,心里转了一圈。赵景湛不受宠,按理说这种场合轮不到他露脸。但安王办赏花宴,请了太子府长史,瑞王二公子,各家权贵,唯独没请七皇子的道理说不过去——面子上总要让这个病弱的弟弟露个脸。所以他来了,坐在最末一桌,像一道背景板。
但季迎夏知道他不是背景板。
戏唱到一半,安王忽然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场中:“今日春光正好,诸君欢聚一堂,本王敬大家一杯。”说着一饮而尽,宾客们纷纷举杯应和。
安王放下酒杯,又笑道:“说起来,本王前日从户部得了份好东西——明年的盐税预拨底册。诸位都知道,今年户部那边为这个事扯皮扯了三个月,本王想着,不如趁今日人齐,请诸位帮着参详参详,这底册上的数字,合不合理。”
场中安静了一瞬。有人面露诧异,有人若有所思。季迎夏余光注意到,坐在前排的一个官员手抖了一下——那是户部的一位郎官。
安王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扬了扬:“这底册是本王的朋友费了一番功夫弄来的。数目看着没什么大问题,但有几处跟往年的实收数对不上。本王不是户部的堂官,不懂这些细务,所以请教在座的诸位——”
他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接了口:“王爷可否让下官一观?”
说话的是坐在安王下首的一个中年人,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季迎夏不认识他,但周围有人低声道:“刑部右侍郎钱慕白,冯公公的人。”
钱慕白起身走到安王面前,恭敬地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忽然笑了:“王爷,这份底册……不像是户部的正式文书啊。户部的公文都有编号和签章,这份册子既无编目又无官印,上头的内容也不知是真是假。王爷莫不是被人骗了?”
安王笑眯眯的:“哦?钱侍郎的意思是,这本册子是假的?”
“下官不敢说假,但至少——”钱慕白慢条斯理地合上册子,“无法作为议事的依据。王爷若是想拿这东西去户部讨说法,怕是要碰一鼻子灰。”
气氛微妙起来。安王脸上的笑没变,但季迎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衍坐在季迎夏旁边,脸色不太好看。那份底册是他呈给安王的,现在被人当众说是"无法作为议事依据",等于打了他的脸。
季迎夏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场安静,人人都听见了:“钱侍郎说这份册子"无编目无官印"——请问侍郎,大靖户部三年前改制之后,盐税预拨底册的编目格式,是统一用"盐预"二字开头还是沿用了旧的"户盐"二字?”
钱慕白一怔,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角落矮几旁坐着一个素衣年轻女子,眉眼平平,神情坦然地回望着他。
“你是何人?”钱慕白皱眉。
“民女姓柳,是苏先生的远房表妹。”季迎夏起身行了个万福,“在家中曾替舅父理过几年账目,对大靖的公文格式略知一二。钱侍郎说册子无编目无官印便"无法作为议事依据",但大靖户部自永安十七年改制后,盐税预拨底册的编目格式已改为"盐预"加年份加流水号,官印为户部盐务司的铜印而非户部总印。这份册子上,"盐预廿一"的编目和盐务司的铜印都在,侍郎方才只看了一眼就说是"无编目无官印"——不知是侍郎看得太快没留意,还是侍郎对改制后的格式不熟?”
钱慕白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场中更安静了。有人倒吸了口凉气,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钱慕白是冯公公的人,在朝中做了十几年官,如今被人当众指出"对公文格式不熟",这传出去就是一句"连户部改制都记不清的侍郎"。他说那册子"无法作为议事依据",结果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子三两句话就把他的质疑驳了个干净,他再说什么都不好看了。
“……小姑娘好伶俐的口舌。”钱慕白冷笑了一声,把册子丢回安王面前的矮几上,“罢,户部的事,下官一介刑部侍郎,确实不该多嘴。王爷自己斟酌罢。”
他拂袖坐回了原位。
安王脸上的笑意这时候才真正深了些。他看了季迎夏一眼,又看了苏衍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满意。
“苏先生,你这表妹倒是个妙人。”安王举杯朝季迎夏遥遥一敬,“柳姑娘初来京城,日后若有什么为难事,只管来找本王。”
季迎夏举杯回礼:“多谢王爷抬爱。”
她坐回去时,袖中的手心里全是汗。方才那番话她赌的是钱慕白对盐税预拨底册的格式不熟——刑部侍郎管的是刑名诉讼,哪会天天跟户部的公文格式打交道?但她事先看过底册上的编目和官印,确认无误才开口。赌赢了。
苏衍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没说话,但那一下力道很轻,意思她知道:做得很好。
宴席散时已经是申末。宾客三三两两告辞,季迎夏随着苏衍往外走,走到别苑门口,苏衍低声道:“今日你那一句,帮王爷扳回了面子。王爷会记你的好的。过两日我让人送东西到你府上。”
季迎夏道了谢,上了来时的青布小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忽然听到有人在外头说了一句:“柳姑娘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