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帘子掀开一角,赵景湛站在马车旁,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些,像是被春风吹着了。他手里递过来一个小纸包:“方才见姑娘一直喝茶,想是嗓子干了。这是薄荷糖,润喉的。”
季迎夏接了:“多谢七爷。”
赵景湛收回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今日姑娘那番话,说得很好。但钱慕白回去之后,会查你。”
“我知道。”
“他知道你是季家庶女之后,会找季府的麻烦。”
“我知道。”
赵景湛不再说了,退后半步让开道。马车缓缓启动,季迎夏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赵景湛还站在原地,灰衣被风卷起一角,整个人瘦得像一株将要折的竹子。
但她知道这株竹子折不了。
回到季府时天色已经暗了。采薇在角门等着,见了她一把拉进去:“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太太那边——有人来找您!”
季迎夏心里一紧:“谁?”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说是姓钱,刑部的侍郎。”采薇声音发抖,“酉时来的,在正院坐了半个时辰,问的都是小姐您的事。太太陪着笑应付了半天,刚才才送走。”
季迎夏闭了闭眼。
钱慕白。他查得真快。
她推开正院的门时,王氏正坐在上首喝茶,脸色铁青。旁边季迎蓉也在,手炉攥得死紧,一看见季迎夏进门就冷笑了一声。
“三妹妹,你如今能耐了。都勾搭上刑部侍郎了?”
“二姐姐说笑了。”季迎夏走到堂中站定,“钱侍郎是来找母亲的,不是来找我的。”
王氏搁下茶盏,声音冷得像冰:“季迎夏,你今日去安王府的赏花宴了?谁带你去的?”
“是苏先生的表妹身份。”
“苏衍?安王的幕僚?”王氏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认识安王府的人?”
季迎夏沉默了一下:“三个月前,在慈恩寺法会上,苏先生的夫人跟我聊过几句,觉得投缘。后来苏先生便邀我去王府别苑走动走动。”
这谎她事先跟苏衍对好了。
王氏看了她很久。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行。你既然有本事攀上安王的人,我这个嫡母也不能拦着你的前程。但你要记住——你姓季。你在外头做的任何事,代表的都是季府的脸面。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别指望季府替你兜着。”
“女儿明白。”季迎夏屈膝,“母亲若没什么吩咐,女儿先告退了。”
她退出正院时,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还没点上,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三月了。她来这个世界快半年了。半年前她还是个躺在漏风厢房里高烧不退,被管事嬷嬷扔一句"明日去佛堂抄经"的孤女。如今她手里攥着安王府的线,太仆寺的把柄,五城兵马司的令牌,成安伯府的悬念,还有赵景湛——那个藏在灰衣下的七皇子——似是而非的注视。
钱慕白查到她头上来了。但钱慕白没有证据,他今日来季府也只是试探。只要她咬死"苏衍表妹"这层身份,安王那边会替她圆场。冯公公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疑似跟安王府有关"的庶女大动干戈——犯不着。
但这也意味着,她不能再躲在暗处了。钱慕白查过她之后,会有第二个人查她,第三个人。她的名字会出现在越来越多人的案头。从今日起,她季迎夏正式入了朝堂上这些人的眼。
好还是不好?
她推开自己院门进去,点上灯,从床底摸出那个灰布包袱翻了一遍。安王府的令牌(虽然是废牌),东门通行牌,谭老刀的联系方式,苏衍给的银票,名册,底册抄本。一样一样摆好,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最后她把那两片干梅花瓣拿出来看了看,红线系着,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
她没碰。
把梅花瓣重新包好放回包袱最底层,她吹了灯躺下。
夜里有风,窗纸哗啦哗啦响。季迎夏闭着眼,脑子里却是一片清明。今日赏花宴上她驳了钱慕白那句话,算是她在朝堂诸公面前交的第一份答卷。安王记住了她,钱慕白记住了她,还有那些在场的清流御史,世家子弟——从此以后,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京城里都会有人想:哦,就是那个在安王赏花宴上驳了钱侍郎的女子。
她不再是"季家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了。
但这条路上,往前走一步,四面都是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三月天了,夜里还是凉。她想着明天要早起去梧桐巷茶肆看谭老刀的新活儿进展,想着要派人去成安伯府问问唐青崖到底回不回信,想着下个月安王那边还会不会叫她过去。想着想着,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一角,把清冷冷的光洒在窗纸上,映出一道极淡的树影,像棋盘上的一条线。
季迎夏已经睡着了。
而京城另一头,七皇子府一盏孤灯还亮着。赵景湛坐在灯下翻一份密报,看完,搁在桌上。密报上只有一行字:"季氏女,赏花宴辩钱慕白,安王赞之。钱氏归府即查其底细,已得。"
他提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一个字:"知。"
然后他熄了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醉仙楼见她的样子——一个年轻女子穿过大堂,走路的时候肩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却能在经过他身侧时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左右手都扫了一遍。那种警觉和精准,不该出现在一个深闺庶女身上。
但偏偏出现了。
他弯了弯嘴角。棋局方开,落子初定。这盘棋还长得很。
春夜漫长。京城里无数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武安坊季府偏院里,季迎夏的呼吸声轻而稳,枕边的包袱皮上,那两片干梅花瓣静静躺着,红线系着的结被打成了一个极小的活扣——一扯就开,一扣就紧。
像她和这大靖朝堂的关系。随时可以脱身,也随时可以扎进去。
三月雪尽,四月花开。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