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一年,元月十七。
年节刚过,季府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撤,檐下冰棱却已化了大半,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溅出细碎的水花。
季迎夏坐在东厢窗下描花样子,手里捏着细狼毫,纸上是一丛缠枝莲纹。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屋外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拢了拢袖口,笔尖没停。
采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食盒,压着嗓子说:“小姐,东院吵起来了。大少爷又跟太太顶嘴,拍桌子摔了茶碗,二小姐都吓哭了。”
季迎夏笔尖一顿,在缠枝上多添了一片叶:“为银子?”
“不是。说是大少爷想求太太拿体己给他打点上官,调去兵部武选司,太太不允,说那是穷衙门,不如在五城兵马司熬资历。”采薇放下食盒,小声补了句,“大少爷说熬了三年了再熬下去骨头都熬干了,太太就火了。”
季迎夏搁笔,端详纸上那丛缠枝,把多出的叶子添了道细脉,才说:“他想要的不只是调任。”
采薇愣住:“那还想要什么?”
季迎夏没答。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推门走到廊下。
正院方向的喧嚷已经平息,隔着一道月洞门,能看见一个小厮缩在假山后探头探脑。季迎夏认出那是季云霆的贴身随从青竹,十一二岁,瘦得竹竿似的,平日里机灵得很。
“青竹。”她扬声。
那小子一激灵,看见是她,跑过来:“三小姐。”
“大少爷气还没消?”季迎夏语气随意。
青竹眼珠子转了转:“消不了。方才砸的是太太陪嫁的那套官窑青瓷,五只杯子碎了三只,大少爷自己手也划了道口子,太太气得叫人把院门锁了,说不吃饭就不许出来。”
“手伤了可有人上药?”
“哪顾得上。”青竹撇嘴,“大少爷把自己关书房里发脾气呢,小的去厨房讨了些灶灰,好歹先糊上了。”
季迎夏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这是止血生肌的玉红膏,拿回去给大少爷用。灶灰糊伤口要留疤。”
青竹接了,眼睛亮了一下:“三小姐您真是善心……可大少爷脾气上来了,未必肯用。”
“你跟他说,”季迎夏声音不高不低,“手上有疤,将来递刀笔请调的时候,上官一看就知道这人不沉稳,连自己都照看不住,谁把差事交给他。”
青竹似懂非懂,揣着瓶子跑了。
采薇在身后嘀咕:“小姐,大少爷跟太太吵了多少回,哪回不是转头就忘了。您送一回药,他未必领情。”
“没要他领情。”季迎夏转身回屋,炭火烤得脸颊微热,“我要他记住这句话。”
“什么话?”
“手上有疤,上官看见的是不沉稳。”季迎夏重新坐回窗下,拈起笔,在花样子旁边的空白处随手写了四个字——名,利,权,势。然后圈了中间那个“权”字。
采薇凑过来看,看不懂,就不问了。
她习惯了。三个月前小姐从高烧里醒过来之后,话少了,眼毒了,做的事常常透着古怪,可桩桩件件回过头去看,又都有道理。比如腊月里送太太那二两龙涎香,太太起初扔在妆奁匣子里没动,结果年三十夜里焚了一丁点,闻着安神,隔日便叫人把季迎夏从佛堂调去了绣房,再不用起早贪黑跪蒲团。
再比如正月里季迎夏托采薇去买了几本市面上最便宜的棋谱,整日坐在屋里打谱,府里上下都说三小姐学棋痴了。
只有采薇知道,那几本棋谱底下,压着季迎夏手抄的一沓纸,上头全是她看不懂的字。小姐管那叫“局势推演图”,画的是城东城西各坊的驻兵位置,换防时辰,还有五城兵马司几个武官的生平履历——那些东西,全是季迎夏从采薇零碎的闲话里拼出来的,一句“城西刘副将上个月纳了个小星花了一千两”,一句“南城兵马司的赵指挥祖籍山东跟大少爷是同乡”,拼着拼着,一张网就出来了。
“采薇,”季迎夏忽然开口,“今晚你跟我去一趟东跨院。”
“大少爷那儿?”
“嗯。”季迎夏放下笔,“他摔了杯子伤了手还被锁了门,正是最憋闷的时候。这个时辰,谁去说好话他都听不进去,但谁去给他递个他能抓住的东西,他能记住一辈子。”
“什么东西?”
“五城兵马司。”季迎夏吹干纸上墨迹,“他想要调任,其实踩错了一步。五城兵马司不是穷衙门,是他不会用。我教他用。”
采薇瞪大了眼:“小姐您教大少爷?大少爷六品武官,您一个闺阁小姐……”
“闺阁小姐怎么了。”季迎夏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我是他亲妹妹,替他分忧,天经地义。”
天黑下来的时候,东跨院果然锁着门。季迎夏敲了三下,门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三下,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你三小姐。”
门开了一条缝,青竹探头:“三小姐您怎么来了,大少爷还在生气……”
“让开。”
季迎夏侧身挤进去,径直穿过小院,推开了书房的门。
季云霆坐在书案后头,左手缠着块灰扑扑的粗布,渗了暗红的血渍,右手攥着一卷书,不知是真在看还是装样子。听见门响,他没抬头,闷声说:“出去。”
季迎夏走到书案前,把袖中那张折好的纸放在他面前。
季云霆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抬头:“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他这才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看见纸上画的是五城兵马司几个字,眉心拧起来:“你画的这是什么?”
“南城兵马司赵指挥的履历,还有城西刘副将的上月开销。”季迎夏在他对面坐下,“赵指挥是你同乡,却在城西刘副将手上吃了三道亏,你知道为什么?”
季云霆终于正眼看她:“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你不用管我从哪知道。”季迎夏把那沓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在五城兵马司三年,南城赵指挥手底下管着三座城门,可你被分去的是西城。刘副将拿你当外人,你不服,可你斗不过他,因为你不知道他的软肋在哪。”
季云霆脸色变了一变,攥书的手紧了紧:“你说他的软肋在哪。”
“银子。”季迎夏说,“他上个月纳妾花了一千两,那笔钱不是他的俸禄。他一个六品副将,年俸不过一百四十两,哪来的一千两?”
季云霆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