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倒卖城门出入的引票。”季迎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大靖律，商队出入京城需凭五城兵马司开具的引票，每张定价三钱银子。但实际上，刘副将私下里高价卖给南来北往的私商，一张能炒到三两，一个月千余张，那笔钱流水一样进来。这事赵指挥知道，但他抓不住实证，所以次次被刘副将压一头。”
季云霆盯着她，眼神从烦躁变成了探究：“你怎么连引票的事都知道……你一个深闺……”
“我看了三个月邸报抄本。”季迎夏打断他，“开年第一份邸报上，工部有一个折子，说京西官道修桥的拨款被户部驳了，理由是城门税入账不足。城门税归五城兵马司管，税入不足，说明底下有人截了流。再往前翻，去年十月有商人越级告状，说买引票被索高价，状纸递到顺天府就石沉大海。两件事对在一起，不难猜。”
季云霆彻底把书撂下了。他盯着面前这个庶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你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干什么。”
“想让你干你早就该干的事。”季迎夏说，“赵指挥需要一个实证才能扳倒刘副将，你在西城当差，你是他唯一的眼线。你把账目摸清楚，把上下家串起来，递到赵指挥手里，他就能参刘副将一本。刘副将倒了，西城的缺谁来补？”
季云霆喉结动了动：“我？”
“你在西城待了三年，刘副将的事你最熟。赵指挥是你同乡，他把人拉下来，自然抬你上去。到时候你补了西城副将的缺，手上能动的兵就不止眼下这几十个。”季迎夏站起来，“你就不用求太太拿体己给你打点调任了。你自己挣一个。”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炭火将熄，冷意从地砖往上渗。
季云霆忽然把那沓纸攥进手里，力道很大，纸边皱了一片：“你为什么要帮我。”
季迎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是季家嫡长子。”她说，“你好了，季家才好。季家好了，我才好。”
她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火摇了一摇。
身后，季云霆的声音追出来：“三妹。”
“嗯？”
“……你手上那玉红膏，还有没有。”
季迎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明日给你送。”
她走过月洞门时，采薇在假山后头等着，搓着手哈气：“小姐，成了？”
“成了。”
“大少爷真肯信您的？”
“他不信我。”季迎夏沿着回廊往回走，靴底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他信的是他往上爬的机会。我只是把那个机会摆到他面前，他自己会扑上去。”
采薇追上来：“那接下来呢？”
季迎夏脚步不停：“接下来等。等他查账，等刘副将倒台，等西城兵马司换人。这中间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趁这个空档，我得再去一趟梧桐巷。”
“又去看邸报？”
“不。去找人。”季迎夏推开东厢的门，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摸到火折子重新点炭，火光映亮她半张脸，“找那个说书先生。”
采薇莫名其妙：“找他做甚？”
季迎夏把炭盆拨旺，蹲在地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忽然说：“采薇，你觉不觉得，那个说书人说的故事，太准了。”
采薇一愣：“啊？”
“朝廷里张太师和冯公公斗了三个月，折进去的人名，官职，他场场上头都说得一字不差。寻常说书人靠的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可他说的，分明是朝堂上密折往来的内容。”季迎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些东西，不是从市井能听来的。”
采薇眨了眨眼：“小姐怀疑他是宫里的人？”
“至少，有人在给他递消息。”季迎夏坐到床沿，拉了被子裹住自己，“他背后有眼睛。我想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
“知道了又怎样？”
季迎夏偏头看向窗外，夜黑如墨，远处宫墙方向的灯火若有若无。
“知道了，才知道这京城里谁在暗处看着我。”她说，“我不想等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了才回头。”
风雪停了，但檐角滴落的水声一夜未歇。
第二日清早，季迎夏去正院请安。王氏坐在暖榻上看账本，季迎蓉在旁边绣那块绣屏，见了她进来，眼皮都不抬。
季迎夏屈膝问安，正要退出去，王氏忽然叫住她：“迎夏，你大哥昨日是不是去找你了？”
季迎夏脚步一顿，回头时面上平静：“大哥没来找我，是青竹来讨了一瓶伤药。大哥手伤了，我让采薇送过去的。”
王氏看了她两息，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你有心了。迎蓉那绣屏描样的事先放一放，过两日张太师府上老太君生辰，你随我去贺寿。”
季迎夏心里微微一动。张太师府上，那是外戚一系的核心。王氏兄长在户部任给事中，算张系外围，往年这种场合只带季迎蓉去，从不点她的名。
“是。”她应了，没有多问。
退到门外时，季迎蓉追了出来，抱着手炉站在廊下，似笑非笑：“三妹妹，你知道太师府上有多难进吗？母亲带你，是抬举你。你可别到时候露怯，丢季家的人。”
季迎夏看着她：“二姐姐放心。我少说话，多做事，不会给母亲添麻烦。”
季迎蓉哼了一声：“最好是。”转身扭着腰走了。
采薇在旁边的耳房里候着，等季迎蓉走远了才钻出来：“小姐，太太怎么突然带您去太师府了？”
季迎夏沿着回廊往自己院里走，声音低低的：“两种可能。一种，大哥昨晚闹那一场，太太觉得我肯给大哥送药，兄妹和睦，拿我出来充个懂事庶女的面子。第二种……”
她停了停。
“什么？”
“她未必放心大哥，想借我敲打敲打他。”季迎夏说，“让我去太师府见世面，是恩典，也是警告——嫡母能捧你，也能踩你。”
采薇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您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季迎夏推开院门，迎面一树枯枝，枝头栖着两只麻雀，见了人扑棱棱飞走了，“太师府的寿宴，满朝文武有头脸的都要去。我正愁见不到那些人的真面目。”
她走进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对着铜镜比了比，皱了皱眉。
“采薇，午后去一趟东市，替我买一匹月白色的素缎。不用太好的，但要干净。”她说，“太师府的寿宴，我不能穿得寒酸，也不能穿得太出挑。月白色，不起眼，不失礼。”
采薇点头去了。
季迎夏对着铜镜，慢慢把褙子叠好放回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