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眉眼细长,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是一副让人看着舒心却不留印象的模样。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倒映的不是大靖深闺的幽怨与顺从。
是永安二十年最后一个晚上,她坐在佛堂里抄完最后一页经文,把毛笔搁下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季迎夏,你来的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偷来的。既然偷来了,就别浪费。
她把铜镜扣在桌上,推开窗。
院墙外头,武安坊的街巷里传来早市的嘈杂声,卖豆腐的吆喝,挑担货郎的铃铛,还有远处学堂里孩童念书的咿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生机勃勃。
她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第二步已经踩下去了。第三步,该去梧桐巷了。
……
两天后的午后,季迎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棉布衣裳,把头发随意绾了个髻,插了根竹簪,带着采薇出了门。
没走正门。东角门常年虚掩,看门的瘸腿老仆跟采薇熟,见了她俩只说了一句“三小姐别太晚回来”,就放行了。
梧桐巷的茶肆还在,挑着旧帘,里头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人。说书人今天没拍醒木,靠在柜台后头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季迎夏进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里。采薇挨着她坐下,东张西望。
那说书人约莫四十出头,瘦长脸,一双眼半开半阖,看着没精打采。可季迎夏注意到,他打量进店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停了至少两息。
她端着茶碗慢慢啜,不急。
坐了约莫两刻钟,店里人走了一拨,只剩下一个醉醺醺的贩夫趴在桌上打鼾。说书人终于朝她这边踱过来,手里拎着个茶壶:“姑娘,添水?”
季迎夏把碗递过去:“先生今日不说书?”
“今儿嗓子乏了。”说书人给她斟满,声音不咸不淡,“姑娘常来,听了好几回了吧。”
“听过三回。”季迎夏接过茶碗,“先生说张太师和冯公公那一局,说得比邸报还细。我回去翻邸报,有几处对不上,想来问问先生。”
说书人倒水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抬:“对不上?哪几处?”
“先生说张太师折了安王府的侧妃,但邸报上只说安王府一位侧妃病故,前后只提了半行字。”季迎夏说,“先生怎么知道那是张太师的女儿?”
说书人笑了笑,把茶壶放下:“听来的。”
“听谁说的?”
“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说书人打量她,“你一个……姑娘家,听听说书解闷就行了,问那么细做什么。”
季迎夏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是一小锭银子,五两。
说书人看了一眼,没拿:“什么意思?”
“我不问你是谁的人。”季迎夏说,“我只想请你帮我递一句话。”
说书人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双眼里的懒散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审慎:“递话?递到哪去?给谁?”
“给您背后的那位。”季迎夏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就说,季家三小姐想见一面。不拘何时,不拘何地,但请给个信儿。”
说书人盯着她看了很久。茶肆里安静得出奇,连那贩夫的鼾声都停了。
“季家三小姐。”说书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姑娘好大的胆子。你连我背后是谁都不知道,就要递话?”
“所以才要见。”季迎夏站起来,把茶钱搁在桌上,“见一面,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采薇赶紧跟上。走到门口时,说书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话我递。但递不递得到,看你运气。”
季迎夏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外面起了风,街上行人裹紧衣领匆匆赶路。采薇追上来,一张小脸煞白:“小姐!您怎么……万一那人背后是坏人怎么办!”
“坏人?”季迎夏笑了,“这京城里有几个好人。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有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您想要什么呀?”
“一条暗线。”季迎夏沿着街边走,避开一处积水的泥坑,“能替我递话,传信,查消息的暗线。我总不能什么事都靠你一个丫鬟去打听,早晚有一天会被人盯上。我得有第二条路。”
采薇似懂非懂,低头跟着走。
拐过梧桐巷口时,季迎夏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对面的墙根下,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垂着,看不出里头坐了谁,但轿旁站着的那个随从,腰间挂着一块牌子,黯淡的铜色,刻着个“内”字。
内侍省的人。
季迎夏脚步未停,目光却在那牌子上凝了一瞬。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
青呢小轿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隔着半条街几乎听不真切,但季迎夏的耳朵捕捉到了。她脚下没停,心里却把那声咳嗽记了下来——沉,闷,压着嗓子,像是长久病弱的人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种咳。
采薇没察觉,只顾着拽她衣袖:“小姐,咱们快走,这风沙灌得眼睛疼。”
季迎夏被她拽着加快了步子。拐过街角时,她借着回头替采薇理头巾的动作,余光往那顶青呢小轿掠了一眼——轿帘一角掀了半寸,露出一截青灰色的袖口,袖口里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捏着一串乌木珠,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
那动作,像在盘算,也像在等。
她收回目光,彻底转过街角。
身后那顶轿子里,赵景湛慢慢放下轿帘,把那串乌木珠收进袖中。
他的随从孟平凑到轿窗边,声音压得极低:“七爷,那个就是季家三小姐。”
“我知道。”赵景湛的声音淡淡的,“她方才跟说书人说了什么?”
“递了五两银子,说要见您一面。”
赵景湛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扣了两下:“她怎么知道说书人是我的人?”
“属下不知。”孟平说,“要不要……回绝了?”
赵景湛没答。过了几息,他忽然问:“季鸿的次子,是不是上个月在军中犯了事?”
孟平一愣:“是。季将军次子季云霆的胞弟季云睿,在北境私贩军粮换酒喝,被参军告了一状。季鸿压下来了,但消息还是漏了,兵部有备案。”
“备了案,却没追究。”赵景湛睁开眼,“谁替他抹的?”
“说是季鸿亲自给兵部侍郎丁讳写了封信。丁讳是张太师的连襟,这件事,恐怕张太师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