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湛把乌木珠重新捏在指尖，目光穿过轿帘缝隙，落在季迎夏消失的那个街角：“一个深闺庶女，能猜出说书人背后有人，还敢递话要见。她父亲在北境捅了娄子，兄弟在西城兵马司憋屈，嫡母带她往张太师跟前凑……这中间，差一条线。”
“七爷的意思是……”
“见。”赵景湛把珠串放进袖中，“但不在这儿见。你让说书人传话，明日申时，城南慈恩寺后殿，有一场法事。法事散了，让她在观音殿左侧的廊下等。”
孟平领命去了。
赵景湛重新靠回轿中，轿子稳稳抬起，顺着梧桐巷往宫城方向行去。轿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日光，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明明暗暗地晃。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把方才那半面之缘反复过了三遍。
那女子穿灰棉布衣，发间一根竹簪，平平无奇到放进人堆里找不出来。但她从他轿前经过时，脚步节奏没变，呼吸没乱，只有目光——那一眼掠过来，像一柄薄刀，轻轻划了一下他轿帘上那道缝隙，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这份从容，不像是养在深闺的庶女该有的。
赵景湛睁开眼，看着轿顶织金的暗纹，忽然轻声自语：“季迎夏……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日申时，慈恩寺。
后殿的法事确实热闹，梵音缭绕，经幡飘动，来上香的官眷不少。季迎夏跟着王氏和季迎蓉在前殿上了香，王氏去跟几位夫人说话，季迎蓉嫌殿里闷，跑到后院看梅花去了。
季迎夏说去解手，从侧廊绕了出去。
观音殿在法堂东面，独门独院，今日没开，殿门锁着。廊下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灰色的野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见了人也不躲。
季迎夏走到廊下，站定。
风吹过来，吹得廊上悬着的铜铃叮当轻响。她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她没有立刻回头。
那人走到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嗓音温淡：“季三小姐？”
季迎夏这才转过去。
面前的男子穿着半旧的玄色直裰，外罩一件灰鼠皮披风，面色苍白，眉目疏淡，看着文弱不堪，但站姿挺拔，肩线平平，不像常年病弱的人该有的松弛。他的手指修长，捏着那串乌木珠，食指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其中一颗珠子。
跟昨天轿帘缝里看见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季迎夏屈膝一礼，声音不高：“阁下愿意来见，是季迎夏的荣幸。不知如何称呼？”
赵景湛看着她。近距离看，这女子比昨日隔街看时还要素淡，眉眼细长，面色微黄，看着就是一副没什么存在感的样子。可她行礼的角度不偏不倚，目光抬起来与他相接时，那双眼底干净得像一潭水，偏偏潭水深得很，看不见底。
“你叫我什么都可以。”他说，“你递话要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直说吧。”
季迎夏也不绕弯子：“我想跟阁下做一个交易。”
“交易？”赵景湛眉梢微动，“你拿什么换？”
“我拿季家。”
赵景湛的眼神深了些：“季家不是你说了算的。”
“季鸿是我父亲，季云霆是我兄长。”季迎夏说，“他们现在各自在朝中军中处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季鸿手里有三万边军，张太师想要，冯公公也想要，皇帝未必不想要，但他自己夹在中间，不敢倒向任何一边，所以拿北境私贩军粮的事试探各方反应。季云霆在西城兵马司，再过不久会补上副将的缺，他手里那两座城门，谁的人进出都要经过他的眼皮底下。”
她说这些话时声调平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景湛听完了，沉默了几息。
“你把自家父兄的底细摊给我看，是想告诉我你有用。”他说，“但光有用不够。你得让我知道，你用起来不会反噬。”
“我没有选择反噬的余地。”季迎夏说，“我是庶女，嫡母带我出来走动是为给嫡兄敲边鼓，不是真把我当自己人。我在季府没有根基，没有外援，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如果阁下能用我，我就是你棋盘上一颗好用且不会被拔起来的棋子。如果我被人发现跟你通了气，季家第一个要清理门户的就是我。我没有退路，这一点，比任何忠心都可靠。”
赵景湛摩挲珠串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探究比方才更深了一层：“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岁，没有退路。”他低声重复了最后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你知道没有退路的日子，我过了多少年吗？”
季迎夏没接话。
“好。”赵景湛把珠串收进袖中，“交易可以谈。但我先要看你手上的第一张牌。你说季云霆会补上西城副将的缺，什么时候？怎么补？你说得准，我们再往下谈。”
“一个月之内。”季迎夏说，“最迟二月底。”
“凭据？”
“刘副将倒台之日，就是季云霆补缺之时。”季迎夏直视他，“刘副将倒台的那天，我让人送信给你。信到了，就是凭据。”
赵景湛看了她三息，点头：“好，我等着。”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季三小姐，我最后多嘴一句。你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止是你想要的那条暗线，还是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季迎夏站在廊下，风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我想过。但我没得选。”
赵景湛没再说话，抬步走了。
野猫从台阶上跳下来，绕着季迎夏的脚踝转了一圈，蹭了蹭她的裙摆。季迎夏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在那猫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了。”她轻声说，“回去晚了，嫡母该起疑了。”
慈恩寺的法事散得比她预料得快。她回到前院时，王氏正从大雄宝殿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诰命夫人。季迎蓉也回来了，抱着一枝刚折的红梅，见了她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三妹妹去哪了这么久”。
季迎夏答：“去后院找二姐姐了，没寻着。”
王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带着她们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上，季迎蓉叽叽喳喳说着太师府寿宴上要穿什么戴什么，王氏闭目养神偶尔应一声。季迎夏坐在靠门的位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