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黄昏的街市正热闹,炊烟从各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羊肉汤,炸糕,炊饼的气味混在风里扑面而来。卖炭的老汉推着板车从马车旁边经过,车上炭堆得老高,压得木板吱嘎叫。
她放下车帘,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灯火通明的律所办公室,窗外是玻璃幕墙反射的霓虹,桌上摆着冷掉的外卖咖啡,合伙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赢了。”
赢。这一世,她想赢的事情不一样了。
马车拐进武安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季府大门前两盏灯笼亮起来,照得门楣上的“季府”匾额金漆发亮。
季迎夏跟在王氏和季迎蓉身后跨过门槛,余光扫过门房旁边的耳房窗口——青竹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不动声色地回自己院子。
采薇已经在屋里等着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见了她就扑过来:“小姐!方才大少爷打发青竹送来的,说让您务必今晚就看!”
季迎夏接过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季云霆的笔迹,仓促潦草:“刘账目已摸清,上下家三人,证据七份。明日递赵指挥。事成之后,我欠你一次。”
季迎夏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么快。”她轻声说。
采薇紧张地问:“小姐,什么快?”
“季云霆的野心比我估的还大。”季迎夏把灰烬拨进香炉里,“他三天就查完了我给他指的路,明天就要动手。这个人,缺的不是能力,是有人告诉他往哪个方向使劲。”
她坐到桌边,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沾墨,写了一行字:“慈恩寺观音殿东廊,铜铃下第三块砖。”写完了,折好,递给采薇:“明天一早,送去梧桐巷茶肆,给那说书人。”
采薇接了,好奇:“小姐,您怎么知道那块砖底下有缝隙?”
“我今天站那儿等的时候,风吹得铜铃晃,铃锤的影子打在地上,每次铃锤偏到右边的时候,地上第三块砖的缝里会露出一点铜黄色。”季迎夏搁下笔,“那是有人常在那儿藏东西,磨出来的。我猜,那是他留信的地方。以后我们传话,走那条路。”
采薇把纸条贴身藏好,忍不住嘀咕:“小姐……您怎么什么都能看见。”
季迎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骨咔哒轻响:“不是我能看见,是这大靖太多人只盯着天上的云,不看脚底下的裂缝。”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裹着寒意涌进来。远处宫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金。
明天,张太师府上的寿宴。
她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太师府的布局,赴宴的名单,各家各户的座次,还有她在那个位置上,能看见什么,能听见什么。
棋盘上,棋子一落,就不止一步了。
……
张太师府的寿宴设在正月廿二。
季迎夏穿上那件新裁的月白色褙子,底下配一条藕色罗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耳上一对小米珠,往王氏身后一站,安安静静的,像是幅淡墨勾的白描。
季迎蓉今日穿了桃红织金袄裙,鬓边插了支双股金钗,走路时环佩叮当,好不气派。她上下打量了季迎夏一眼,撇了撇嘴:“三妹妹也太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苛待你呢。”
季迎夏垂着眼:“二姐姐珠玉在前,我不敢喧宾夺主。”
季迎蓉听了这话,脸色稍霁,不再多说。
马车从武安坊往城东太师府驶,沿路能看见各府的轿子车马络绎不绝。太师府门前张灯结彩,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二门,两旁站着的仆从个个衣帽齐整,迎客的管事声音洪亮,唱名一个接一个。
王氏带着两个女儿进了正厅,先去给老太君贺寿。老太君七十有二,满头银发,面上精神却好,坐在上首被一群孙辈围着说笑。王氏上前请安,老太君笑着拉她的手说了几句家常,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季迎夏身上。
“这是老三家的三丫头?”老太君眯着眼打量。
王氏忙说:“是迎夏。这孩子平日里不爱出门,今儿带她来给老太君磕个头。”
季迎夏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口中说:“给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松鹤长春,福泽绵长。”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
老太君听了,招手让她近前,捏了捏她的手:“手凉,身子骨弱是不是?瞧着倒是懂规矩的。”回头对旁边的孙媳妇说,“老三家的嫡出那个我见过,活泼。这个庶出的倒沉稳,少见。”
王氏脸上笑意不变,季迎蓉在后面却咬了咬唇。
拜完了寿,女眷们分席入座。季迎夏被安排在末席,靠着窗边,位置不算好,但视野倒是不错——透过半开的窗扇,能看见正厅里男客那边的动静。
张太师坐在主宾席,六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绺长髯,说话时声调温和,礼数周全,看着像个与世无争的老学究。但季迎夏注意到他敬酒时目光会在几个特定的人身上多停半息——兵部侍郎丁讳,户部左侍郎王庸,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卢明远。这三个人,一个管着兵部实权,一个管着银库,一个管着奏章出入。
三根线。太师握着这三根线,只要不松手,朝中大事就绕不过他。
季迎夏正看着,同桌的一个年轻妇人忽然凑过来搭话:“你是季家的三小姐?我是工部员外郎周家的,你叫我周二嫂就行。”
季迎夏转头,堆出温顺的笑:“周二嫂好。”
“方才瞧你跪拜的礼数倒是周全,你是哪个嬷嬷教的?”周二嫂端着茶盏闲聊,“我们家的丫头片子,学规矩学得那个费劲,我都愁死了。”
“是府里管事嬷嬷教的,学得粗浅,二嫂过奖了。”季迎夏敷衍着,目光却越过周二嫂的肩头,继续留意正厅里的动静。
男客那一边,忽然起了些骚动。
张太师起身迎了个人进来,姿态比方才接待其他客人时更低了几分。季迎夏微微侧了侧身,从窗扇的缝隙里看过去——进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穿石青色锦袍,腰悬鱼袋,面阔额宽,走路时下巴微扬,透着骨子里的倨傲。
她不认识这张脸,但认得那条鱼袋上的纹样。三品以上文官佩金鱼袋,这人是三品。
同桌的周二嫂也看见了,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哟,冯公公来了。”
季迎夏心里一动。冯公公——冯宝义,内侍省掌印太监,大靖第一权宦,朝野上下背地里叫“阉贼”的那位。她以为这人该是阴鸷猥琐的模样,没想到真人竟然是这副堂堂正正的官相。
冯宝义入了席,张太师亲自替他斟酒,两人在席上谈笑风生,看着像是多年老友。但季迎夏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太师斟酒时,酒壶嘴离杯口隔了三寸,酒线落下去,一滴没溅。那个距离,是防下毒的间距。
面上亲热,骨子里提防。这个太师,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