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进行到一半,女眷这边开始行酒令。季迎蓉好出风头,连着赢了两轮,笑得花枝乱颤。季迎夏安安静静坐着,别人递酒来就抿一口,问话就答两句,不主动出风头,也不显得孤僻。
王氏在对面席上跟几位夫人说话,偶尔往她这边看两眼,大约是见她举止得体,便没再留意。
酒过三巡,季迎夏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出了席。
太师府后花园比季府大得多,回廊曲折,假山层叠,灯烛沿路挂着,把园子照得暖融融。她没走远,寻了处偏僻的假山石后站着,借着夜风醒酒,顺便把方才席上记住的那些面孔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正想着,假山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人的说话声——很低,像压着嗓子在跟谁交代什么。
“……西城的缺口,二月底之前必须补上。冯宝义那边的人已经动了,他想塞他干儿子过去,你盯紧吏部的批文。”
季迎夏屏住呼吸。
那声音顿了顿,又接了一句:“季鸿那边,先晾着。他那个次子的事,等西城定了再敲,不急。”
假山石有回音,她听不太真切是谁在说话,但那个声音有点耳熟,方才席上似乎听到过。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打算装作没听见绕路走,脚底下却踢到了颗石子。
石子滚了两滚,在静夜里声响格外清脆。
假山那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季迎夏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有慌。她立刻蹲下来,装作系鞋带,嘴里学着隔壁院方才行酒令时听见的一句唱词,有模有样地哼了两声,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回廊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身后假山转出一个人来。
穿着石青色锦袍,腰悬金鱼袋,面容端正,正是方才席上的冯宝义。
季迎夏心头一紧,面上却只是停下脚步,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软糯:“给冯公请安。”
冯宝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件月白褙子上停了一瞬:“你是哪家的?方才席上没见过你。”
“我是镇北将军季鸿的幼女,季迎夏。”她垂着头,“跟着家母来给老太君贺寿,方才酒吃多了些,出来透口气,不想冲撞了冯公,请冯公恕罪。”
冯宝义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她穿着素淡,发式简单,方才那两句哼唱听着确实像醉后忘形的闺阁小女儿作态,不像有意偷听的样子。可他没立刻松口,只是淡淡地说:“季鸿的女儿?季鸿我倒是有两年没见过了。你父亲身子还好?”
“父亲在北境,已有大半年没家书回来了。母亲挂心得很,年初还托人捎了冬衣过去。”季迎夏说这些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冯公若是见着家父,替我们带句安康也好。迎夏谢过冯公。”
冯宝义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他身后又跟出来一个人,是张太师府的管家,堆着笑脸:“冯公,老太君请您回去吃酒呢,人还等着您行令。”
冯宝义又看了季迎夏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季迎夏站在回廊下,直到冯宝义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那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小片,冷汗浸的。
太险了。
她回到女眷席上,王氏见她脸色略白,皱眉问了一句怎么了。她答“外头风凉,吹得头疼”,王氏便没多追究,只让采薇给她倒了杯热茶。
寿宴散时已近亥时。回去的马车上,季迎蓉已经困得东倒西歪,靠在车壁上打盹。王氏闭着眼养神。季迎夏坐在角落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西城的缺口,二月底之前必须补上。冯宝义那边的人已经动了。”
冯宝义想塞人进西城兵马司。而季云霆的计划,是扳倒刘副将之后让赵指挥提拔自己补那个缺。如果冯宝义的人捷足先登,那季云霆这一番折腾就全白费了。
二月底。还有一个月。
她必须赶在冯宝义的人插手之前,让赵指挥把折子递上去,把季云霆的名字钉在那个缺上。
马车在夜色中碌碌前行,武安坊的街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季迎夏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那张局势推演图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重新排布。
回到季府,各自散了。
季迎夏进了东厢,采薇点灯倒茶,问她:“小姐,寿宴上有什么收获?”
“收获不小。”季迎夏脱下那件月白褙子叠好,“但也多了个麻烦。”
“什么麻烦?”
季迎夏坐到桌边,把发间银簪拔下来搁在桌上,对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晚听见冯宝义跟人说话,他要在西城兵马司塞人。采薇,季云霆那边的事,恐怕比我想的急。”
“那怎么办?”
“明日一早,你再去一趟梧桐巷。”季迎夏说,“不用递纸条了,你直接找那说书人,让他传话给那位阁下——就说,我需要一条关于冯宝义的信息,什么都可以,越急越好。”
采薇记下了,但忍不住问:“小姐,那位阁下……到底是谁呀?您一点线索都不给我,我这心里……”
季迎夏看着烛火,忽然笑了一下:“我也不确定。但我猜,他在这京城里,是那个既不怕张太师,也不怕冯宝义的人。而这样的人,大靖朝堂上,拢共不超过五个。”
她没有告诉采薇的是,那人的轿子停在梧桐巷口的时辰,他摩挲乌木珠的习惯,他今日在慈恩寺廊下站的位置恰好背风而面阔——这些都指向一个她已经在邸报上反复推敲过的人。
但她不敢确定,因为那个人的身份太敏感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怎么会有自己的暗线?怎么敢轻易见一个陌生庶女?
除非,他那表面的“不受宠”是装出来的。
这个念头在季迎夏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暂时按下去。现在不是验证身份的时候,现在她需要的东西只有一个——一张能让她在冯宝义和张太师之间找到落脚点的牌。
她吹熄了烛火,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那个从现代来到这里的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跟这个大靖融合。她的手腕,她的脑子,她的清醒,都在这个冬天里磨得越来越锋利。
而那个青呢小轿里的人,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在这场棋局里,他们迟早要真正面对面地坐下来,把各自手上的筹码亮出来。那个时刻不会太远了。
……
正月廿五,采薇从梧桐巷带回来一张纸条。
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三行字:“冯宝义义子冯春,去岁任北镇抚司千户。北镇抚司掌诏狱,不受刑部辖制。冯春嗜赌,欠债逾万,债主为东城杨记钱庄。杨记背后是张太师门下客卿曹子昂。”
季迎夏把纸条看了三遍,烧了。
冯宝义的义子在北镇抚司——那是直属于皇帝的锦衣卫系统,专管侦缉刑狱,连刑部都插不进手。冯宝义把义子塞进北镇抚司,等于在朝堂之外给自己多安了一双眼睛,一把刀。而这个人嗜赌欠债,债主偏偏又是张太师的人。
这条线串起来,就不只是西城兵马司的事了。
季迎夏在屋里坐了一整个上午,铺开纸,把张太师,冯宝义,北镇抚司,杨记钱庄,曹子昂,西城兵马司这几个名字全部写上去,用线连来连去,最后在那张纸上圈了两个圈。
一个圈在“冯春”上。一个圈在“季云霆”上。
她把采薇叫进来:“你替我去一趟五城兵马司的西门值房,找大少爷。不用明说,你就告诉他,『东城杨记钱庄有人欠了大账,欠账的人在北镇抚司当差』。他听得懂。”
采薇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说大少爷听完这话脸色变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让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