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谋交错:风雨揽微权(七)
书名:不做宫妃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890字 发布时间:2026-09-05

  第二天,季云霆亲自来了东厢。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季迎夏正在窗下看一本从外面买回来的街市志,见他来了,放下书:“大哥。”


  季云霆坐到她对面,没客套,开门见山:“你说东城杨记钱庄,跟北镇抚司的冯春有关系?”


  “是。”季迎夏说,“冯春欠杨记钱庄的债,逾万两。杨记背后是张太师的门客曹子昂。曹子昂是给张太师管外围银钱的,他放这笔债,不会只是为了收利息。”


  季云霆攥着茶碗,指节泛白:“你让我把刘副将的事报给赵指挥,我报了。赵指挥已经攒了折子,打算这两天就递都察院。但昨儿夜里我听说,冯宝义那边也在活动,想把他的人塞进西城。如果刘副将一倒,冯宝义的人立刻递补上来,那我这几个月在府里跟太太吵的那些架全白吵了。”


  “所以你不能只盯刘副将一个人。”季迎夏说,“你要把冯春的事也告诉赵指挥。”


  季云霆皱眉:“冯春是北镇抚司的人,跟西城兵马司不搭界。赵指挥又不归北镇抚司管,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指挥不归北镇抚司管,但他上头有人。”季迎夏说,“他如果把这桩债的事捅到他靠山那里去,让他靠山知道冯宝义的义子在张太师门下欠了巨债,你猜他靠山会怎么想?”


  季云霆想了想,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会以为冯宝义跟张太师有暗中往来——一个在北镇抚司掌实权的干儿子,欠着太师门下钱庄的巨债,那不可能是单纯的赌债。那是把柄,也可能是交情。”


  “所以赵指挥的靠山不会坐视冯宝义的人把西城兵马司的缺拿走。”季迎夏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一个跟张太师有染的北镇抚司千户,再在西城兵马司安一个义兄弟,那京城九门里的两座,就等于同时捏在冯宝义和张太师手里。你想想,你上头那位顶头上司,会不会愿意看到这个局面。”


  季云霆端茶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却顾不上:“你说的有道理……可赵指挥会不会信我的?”


  “你手上有刘副将的账目,那是实打实的军饷贪墨案,赵指挥靠这个能立功升官,他愿意听你多说了几句。”季迎夏从袖中摸出一张写了半个时辰的纸条,折着递给季云霆,“你把这段话背熟,明天去见赵指挥的时候,原样告诉他。”


  季云霆展开纸条看了几行,抬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既有困惑又有佩服:“三妹,你到底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从母亲让我去佛堂抄经那天开始。”季迎夏说,“三个月,我抄了九千字,把大靖律疏议翻了三遍,又看了半年的邸报抄本。会的不多,刚好够用。”


  季云霆把纸条揣进怀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三妹,以前我没怎么管过你。我当哥哥的失职。”


  季迎夏笑了笑:“大哥,现在说这个没用。有用的是你坐稳了西城副将的位置之后,手上那两座城门,分我一座。”


  季云霆回头,目光复杂:“你要城门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迎夏低头翻那本街市志,“现在告诉你,你未必信。等你坐稳了,我自然会告诉你。你先拿你的,我不急着要我的。”


  季云霆站了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正月廿七,都察院收到赵指挥的奏折,弹劾西城兵马司副将刘成贪墨城门引票之利,勾连私商,中饱私囊,附账册七份,人证三名。同日,赵指挥另附一封密信呈送都察院左都御史,内言及北镇抚司千户冯春与杨记钱庄之往来。


  两桩事同一天落地。


  正月廿九,刘成下狱。冯春被都察院约谈问话。西城兵马司副将一缺悬出。


  二月初三,吏部行文,擢西城兵马司原正六品武官季云霆,补西城副将之缺。批复极快,前后不过四天。季迎夏收到消息时,正在东厢用午饭,采薇跑进来说“大少爷升官了”,她筷子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当天傍晚,季云霆的酒席摆在东跨院,请了同僚吃酒。席散时他醉醺醺地跑过来找季迎夏,站在院子外头喊:“三妹!三妹你出来!”


  季迎夏推门出去,见季云霆站在月洞门下,脸喝得通红,手里攥着那枚新刻的副将铜印,冲她晃了晃:“你看!拿回来了!你说的,一个月之内——这才几天?不到半个月!”


  季迎夏看着他手里的铜印,微微点头:“恭喜大哥。”


  季云霆把铜印攥回手心,忽然压低声音:“你说要分一座城门……分哪座?你说,哥现在给你办。”


  “不急。”季迎夏把披风拢了拢,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你现在刚上任,盯着你的人多。你先站稳了,把底下的人安抚好,把刘副将留下的老人摸清楚。等你手里真正能指挥动的人超过五十个,再来找我。”


  季云霆醉眼朦胧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采薇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姐,大少爷这模样,能走回院里去吗?”


  “青竹在后面跟着呢。”季迎夏转身回屋,“由他去。他今天心里高兴,醉了也好,明天酒醒了更清楚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什么。”


  她把屋门关上,坐到灯下,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短信:“西城已定。下一步,请赐一晤。”


  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采薇:“明日一早,放慈恩寺那块砖底下。”


  采薇接了,忍不住多嘴:“小姐,您跟那位阁下才见了一面,就什么都跟他通着气,万一他哪天把您的底卖给张太师呢?”


  季迎夏吹熄了灯,屋里陷入黑暗。隔了几息,她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他不会。因为他跟我一样,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两个没有退路的人,要么互相踩死,要么互相托一把。他选了托我,我就信他一次。”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寸,照在桌角那沓推演图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线条,像一个正在编织的网,网眼越来越小,收口越来越紧。


  季迎夏躺下去,闭着眼。


  大靖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初三的夜晚,风比之前暖和了些。檐下的冰棱化了大半,只剩几根细瘦的垂着,在月下泛着水光。


  她想起那个深夜从现代坠落的感觉,失重,惊慌,然后是彻底的茫然。现在回想起来,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动念,从动念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是在一片薄冰上走,冰面吱嘎作响,脚下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水。


  但她走过来了。


  接下来还有更宽的冰面,更深的黑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那封信送出去之后,赵景湛会给她回信。他们会在哪里见面,他会带来什么消息,他要她下一步做什么,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但未知并不可怕。对季迎夏来说,未知从来都只是一个还没算完的变量。


  夜色深了,武安坊内外彻底安静下来。


  季府正院,王氏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暖榻上,手里捏着季云霆升官的那份吏部公文,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紧锁。


  季迎蓉在旁边剥橘子,嘟囔着:“大哥怎么突然就升了,之前不是还说求人都没人理嘛。”


  王氏放下公文,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你大哥那个性子,要不是有人从背后推他一把,他想不到去查刘副将的账目。”


  季迎蓉一愣:“谁推他?”


  王氏没有回答。她把公文折好放进匣子里,目光穿过窗棂,落在东厢那个方向。那边安安静静,灯早熄了。


  “迎蓉,”王氏开口,“你三妹妹最近都在干什么?”


  “画画样子,打棋谱,没什么特别的啊。”季迎蓉把橘皮扔进炭盆,滋啦一声,“她那人闷得很,能干什么。”


  王氏没有再接话。


  但她的手指在匣子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盘算什么。


  隔了两道院墙的东厢,季迎夏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纸渗进来,在她枕边落了一片清白的薄光。


  而更远处的京城深处,慈恩寺的观音殿在夜风中静静矗立,铜铃偶尔响一两声,叮当,叮当,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那座铜铃下的第三块砖缝隙里,新放进去的纸条正压着上一张残存的纸角。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像是两只手在黑暗中隔空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了回去。


  大靖的春天,快要来了。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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