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和青丘棠穿过那片坡地时,桃林忽然静了。
不是风吹不动的那种静,是整片桃林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树冠不再晃,花瓣悬在半空,连脚下的碎石都不再簌簌作响。应龙脚步一顿,掌心微微发烫——龙血在脉管里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回应着她。
“小族长,你感觉到了?”她低声问。
青丘棠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将木棍插入泥土。棍尖触到某一层时,地面泛起一圈极淡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棍尖向四周蔓延开去,又迅速隐没。他抬头看了一眼桃林的走向,目光沿着树干的倾斜角度一路扫过去,最后停在最深处那棵桃树上。
“公主,阵眼在那棵树底下。”
应龙跟过去,只见那棵桃树的树根翻出地面,盘踞在一块青石板上方。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被泥土和枯叶盖了不知多少年,只露出边缘一小截。青丘棠用木棍拨开覆土,纹路渐渐显出全貌——那是一座封印阵,阵纹古朴,笔法粗犷,绝非寻常手笔。
应龙蹲下去,掌心贴上石板。
龙血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阵纹,石板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她闭上眼,感觉到那些纹路并不是死的——蜜液渗透地层,沿着阵纹走了不知多少年,把整座阵一点点养醒了。阵纹古朴,手法陌生,却带着朱蚁族特有的沉厚气息。
阵纹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地面微微震颤,桃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睁开了眼。
应龙没有松手。石板底下那股回应越来越清楚,不是要拒她,也不是要伤她,而是在等她。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阵心。
血液没有散开,而是沿着阵纹缓缓流淌,像找到了回家的路。纹路逐一亮起,从阵心向外扩散,整块石板开始下沉,泥土向两侧翻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土腥气和蜜的甜味从深处涌上来,浓得得几乎凝成实质。
应龙俯身,弯腰跨进洞口。
入口两侧的地面裂开,两只朱蚁卫兵从土里钻出,身形比寻常工蚁大出一圈,外壳黑亮如漆,触角直指应龙。左边那只开口,声音沙哑,像石头碾过砂砾:
“龙血叩门,来者何人?”
青丘棠走上前,木棍撑在地上,朝两只卫兵微微颔首:“麻烦二位通传一声,应龙公主要见你们首领。”
左边的卫兵触角晃了晃,没有答话,转身从石门的斜缝里挤了进去,消失在地道深处。右边的卫兵依然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地道里安静下来。应龙和青丘棠站在门外,脚下的矿石光一明一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石门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个卫兵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站回原位,触角朝应龙的方向微微一点:
“应龙公主,首领有请。”
门缝推开了些,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应龙迈步要走,青丘棠跟在后面,却被右边的卫兵横出前足,挡住了去路。
青丘棠停住脚步,看着那只卫兵。
卫兵触角朝向应龙,声音沙哑:
“首领只传应龙公主。”
顿了顿,前足依然横着,没有收回:
“没有传你。”
青丘棠没有说话。他退后一步,靠着地道墙壁站住,木棍撑在地上。应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你去,我等着。
应龙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地道里重新暗下来。
青丘棠一个人站在矿石光的边缘,靠着墙,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木棍。
应龙穿过石门。
卫兵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外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石门外是一条窄道,两侧洞壁压得很低,应龙不得不微微弯腰。走了十几步,窄道骤然开阔,洞壁向两侧退去,头顶猛地拔高,回声一下子空了。
洞顶离地面约两三丈,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自然形成的岩缝,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啃出来的。洞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块发光的矿石,光线微弱,刚好够看清脚下的路。路是夯实的土路,两侧的壁面上凿着一排排凹陷的小洞,整整齐齐,每隔一段距离一个。有的空着,有的伏着暗色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只有矿石的光扫过去时,偶尔闪一下。
卫兵领着她穿过第一个大厅,拐进一条更宽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洞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排列得整整齐齐,像蜂巢。坑沿被磨得光滑,里面挂着蜜液——有的满着,深琥珀色的蜜液凝在坑底,矿石光落上去,泛出一层暗沉沉的亮;有的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干壳贴在壁上,像蜕下来的旧皮。通道很长,两侧的蜜坑一眼望不到头,空气里全是蜜的甜味,浓得发腻。
卫兵没有停步。应龙跟在后面,余光扫过两侧,没有多问。
通道尽头是又一道石门,比入口那道更大,两侧各站着两名卫兵,触角低垂,一动不动。领路的卫兵走到门前停住,侧身让开:
“公主,首领在门后等您。”
应龙点了一下头,迈步走过去。
石门从两侧向内敞开,她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石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在洞穴里滚了一圈才散去。
朱蚁首领站在洞穴中央。
他的身形比普通工蚁大出近一倍,外壳的颜色深得像浸过蜜的老漆,每一片甲壳的接缝处都泛着暗金色的纹路。触角微微下垂,没有动,像两截枯枝。他就那样站在洞穴正中央,不迎不送,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
应龙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小公主,四十一亿年不见了。”
“前辈,今天来,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小公主有什么事来求老夫?”
“晚辈是想向前辈借朱蜜。”
朱蚁首领沉默了一下,触角微微垂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来向九尾狐族借蜜吧?”
应龙:“没错……”
朱蚁首领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公主,这蜜是我族要过冬的。你拿走这些朱蜜,我的族人,冬天就要挨饿。”
应龙没有说话。洞穴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远处蜜液滴落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朱蚁首领的触角缓缓垂落,像是压下了什么沉重的情绪,过了片刻才又开口:“但我知道,你不是为自己来的,你是为涂山娇那丫头来的。”
应龙抬眼,语气认真又坚定:“她是我结拜的姐姐……我必须帮她。”
朱蚁首领的触角轻轻抖了下,盯着应龙看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这事牵扯我整个族群的过冬活路,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小公主在这里等我,我去和族里的长老商量。”
“好,前辈去吧。”
朱蚁首领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洞穴深处的黑暗里,瞬间没了踪影。
偌大的山洞只剩应龙一人立在原地。
四周死寂得吓人,唯独那蜜液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一遍又一遍回荡,漫长又压抑。
等了很久,幽暗的通道里才再次传来脚步声。
朱蚁首领走了回来,稳稳站在应龙面前,神色严肃,没有半分松动。
“我和长老们商量完了。”
他直视着应龙,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朱蜜,我可以借你。但只能借一半。剩下不够的部分,让九尾狐族自己想办法,我们不会掏空全族的存粮。”
“另外,你想带我们朱蚁族人去昆仑墟,也有规矩。”
“只带走自愿离开的年轻工蚁,最多三成。族里的老人、体弱的,全部留在故土,绝不迁徙。”
“这两个条件,你答应,蜜就给你。你不答应,这事就此作罢。”
气氛瞬间僵住。
应龙定定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应下:“晚辈答应。”
远处蜜液落进坑底,滴答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