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洛韶华陪着柳清湄整整一日,起身帮着穿衣,洗漱帮着递帕,吃饭帮着布菜,闲话戏谑逗趣,倒使得灵妖只能一旁帮衬。
天色将暗,顾成烈衣服也未来得及换,便急匆匆冲进柳清湄房内。
洛韶华起身递上茶水,道:“姐夫,你也不知道换了衣裳再来。练了一日功,全身汗味,姐姐如今身子不爽快,你也不怕熏着姐姐。”
顾成烈憨笑挠头道:“我这光记挂娘子,倒把这事忘了。以后绝对改,一定改。”
洛韶华道:“那还不回去稍稍擦洗一下,换了衣裳再回来。”
顾成烈道:“这一来一回的,又费多少工夫,洛师妹也累了一日了,也该好好歇歇。如今天黑了,也该换我照顾你姐姐了。”
洛韶华道:“你笨手笨脚的,能行吗?”
顾成烈道:“你放心,这些事我还是会的。”
洛韶华点头道好,忙又唤过灵妖,道:“灵妖姐姐,你打点热水来,让姐夫擦洗擦洗,若是有姐夫的衣裳,也拿出来让他换了。”
灵妖称是,去了。
洛韶华对顾成烈道:“姐夫,那我就把姐姐交给你了,你仔细些。实在不行,还有灵妖。”
顾成烈道:“你放心就好。”
洛韶华走至柳清湄跟前,蹲下身去,道:“姐姐,我回去了,晚上姐夫陪着你。”
柳清湄木讷的道了声好。
洛韶华起身,又叮嘱了顾成烈几句,这才去了。
洛韶华回房半途,沿巷急转,绕了个圈,径直下山,来至百济山言观微门外。
见大门尚开着,洛韶华轻声唤道:“言师兄可在吗?”
百泽闻得呼唤,出至门上,施过礼,道:“还请姑娘恕奴才冒失,奴才未曾见过姑娘,不知姑娘拜于哪位山主坐下,芳姓为何?”
洛韶华道:“我姓洛,拜齐山主为师,现跟着黄山主习学。”
百泽忙再度施礼,道:“原是洛姑娘,奴才失礼了。”
洛韶华道:“言师兄可在吗?”
百泽道:“我家公子还未回来。洛姑娘若是有事,只怕不太巧。”
洛韶华道:“虽是有事,倒也不急,略等等便是。”
百泽道:“那洛姑娘厅上坐吧。”
百泽引洛韶华至于厅上,请其坐了,奉上一盏白水。
约过个把时辰,言观微自外回来,百泽连忙上前帮着解下药匣。
洛韶华起身上前施礼。
言观微道:“洛师妹,你怎来了,有事?”
洛韶华道:“有要事来求言师兄。”
言观微抬手捏了捏下巴,略作思索,道:“里头讲吧。”
言观微引洛韶华至于内厅,自顾自坐了;
百泽知趣的掩了房门,在院内守着。
言观微捏着茶杯,饮了口茶,道:“你说有事求我,什么事。”
洛韶华扑通跪倒,轻声泣道:“还求师兄庇护。”
言观微道:“你是来说事的还是来哭的,要么单单说事,要么放开痛哭,抽抽泣泣的不像样子。”
洛韶华忙擦去眼泪,道:“是。小妹知错。”
言观微道:“你方才说,求庇护?”
洛韶华道:“是。还求师兄庇护。”
言观微轻笑道:“求庇护?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庇护这等事,该找山主才是。”
洛韶华道:“不能找山主,而且我来此未久,认得人不多,唯有师兄可做依仗。”
言观微道:“为何单单是我?即便是来百济山求庇护,我上头还有祁护师兄呢,找他岂不是更靠谱。”
洛韶华道:“实不相瞒,来百济山这些时日,我仔细观察过,祁护师兄永远那么周全,我丝毫看不透,不敢轻易近前。唯有师兄,可安心作为依仗。”
言观微道:“哦?你还有识人的本事?”
洛韶华道:“我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自是懂一些,只比不过医家。”
言观微道:“好歹让我知道谁要害你,如何害你,我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本事。”
洛韶华道:“柳清湄,她,会杀了我。”
闻得这话,言观微思索良久,转头冲窗外喊道:“百泽,到窗前来。”
百泽行至窗外,道:“公子有何吩咐?”
言观微道:“你回自己屋里睡去,今夜你不必在这。明日午饭时候再来。”
百泽称是,掩了大门,去了。
言观微对洛韶华道:“你与柳清湄姐妹相称,她为何要害你。”
洛韶华道:“柳清湄,有问题。”
言观微道:“什么问题?”
洛韶华道:“我不知道,但我确定,她绝对有问题,而且还有同伙。娼门识人的本事,我虽懂的不多,但足以确定此事。”
言观微道:“你就不怕我就是她的同伙吗?”
洛韶华道:“师兄绝对不是,我看的明白。”
言观微道:“你与她姐妹相称,又是哪般。”
洛韶华轻轻抽泣,抬手拭泪,道:“我被她骗了……”
言观微打断道:“你现在是天从门弟子,不是花楼女子,不必在我面前拿旧日做派。”
洛韶华连忙致歉,止了啼哭,道:“我有幸拜入天从门,本以为,来此之人皆是为了修行,便放松了警惕。初来之时,柳清湄对谁都是轻言细语,面色和善,每日间相伴畅谈,厮闹同乐。我长这么大,从未这般松快过,便与她认作姐妹。可相处日久,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虽看着与旁人无异,可是不是总有几分诡异。不得已,我只得借旧日之法,趁着与其交往之际,留心观察,将真正的柳清湄拼个大概。柳清湄来天从门绝非拜师,而是另有其他目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她藏得太深,或是她尚未开始她的计划。”
言观微道:“那你为何不离开她。”
洛韶华道:“她既有目的,平日种种必是伪装,她绝对不会与任何人有真正的交心。我虽以真心为掩护与她为善,她又岂是完全信得过的。我与她走得太近,一旦离开,她必疑心我知道了什么,那我必死。”
言观微道:“你与他虚与委蛇已可暂时保住自己,为何冒着风险,另求旁人。”
洛韶华道:“我的伪装,恐怕要不能用了。”
言观微道:“这是为何?”
洛韶华道:“往日只有我和她,我只要不威胁到她的真实,她倒可发发善心,暂将我留住。可如今,顾成烈鲁莽,与她定了终身;慕归辞痴傻,满心爱慕却毫无结果。我既要保住自己,又要想方设法护住他俩,既不被伤害,又不被利用,我实在没那么些心机。”
言观微道:“所以,柳清湄来日必会害你性命?”
洛韶华道:“是。也许是她亲自动手,也许是她的同伙动手。”
言观微道:“你为何这般肯定她有同伙。”
洛韶华道:“我曾试图借刀杀人,将柳清湄铲除,可惜没有成功。”
言观微道:“你还有这本事呢?”
洛韶华道:“天灯。天灯是我故意做的,也是我故意交给她的,我要的就是借宗门规矩除了她。门内禁放天灯,不过是不想让外头人知道天从门的具体位置。天灯升空,高度有限,若要看清灯光,必要在一定距离之内。可周围群山,皆是山中弟子隐居修行之地,若有外人潜入,他们如何可能不会察觉。八月十五,山主摆宴,天灯飞起,只要有一人瞧见,便会即刻打落,此事一闹起来,众人皆知。所以我敢肯定,只要给她一盏天灯,她必会放飞,她不是放给外面人看的,而是给里头人,给她的同伙。”
言观微道:“你知道她的同伙是谁了?”
洛韶华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我肯定,四位长老和八位山主,这十二个人当中,必定有他的同伙。是谁,我看不出来;有几个,我猜不出来。我只能肯定的其中一定有。”
言观微道:“你为何这般肯定。”
洛韶华道:“敢问师兄,放天灯这等事,若真要按门规处置,该是如何。”
言观微道:“或杀或撵。”
洛韶华道:“审罪那一日,柳清湄上来便自己认了罪,这便是最诡异的地方。寻常人,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她却直接认下这不可再留此地的大罪,除非有人能保住她。定惩处的时候,我在殿外,不知里头究竟如何争论的,但一定有人用某种不会让人生疑的方式将她护了下来,那人用的方式定是与平日行事作风完全一致,才不致生疑。”
言观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洛韶华道:“自保已是艰难,还能做什么。”
言观微沉思片刻,道:“你今日来寻求庇护,那我只能告诉你,我没那个本事。我住百济山,你住灵锋山,等察觉之时,你早已遭了毒手。护,是没法护的。但我身为医家,假如你被刺后仍有一丝喘息,我便不会让你死。”
洛韶华忙叩首道谢。
言观微道:“跪了这半日,快起来吧。”
洛韶华道:“还有一事,还请师兄帮忙。”
言观微道:“你先说我听听,能帮得上忙我才会帮。”
洛韶华道:“柳清湄刚解了幽禁,现正修养。我求师兄开一味补药给她,让她早日好起来。只有这样,我和顾成烈才不必日夜陪着她,才能更安全几分。”
言观微道:“明日我取几丸给你,你带回去。我会亲自去查看柳清湄的脉案,重新配了药,改日给她送去,你放心便好。”
洛韶华忙拜谢,道:“师兄大恩,小妹无以为谢,只有……”
言观微急忙打断道:“打住,把话收起来,我不想听。”
洛韶华道:“师兄是嫌我出身卑贱,身子肮脏吗?”
言观微道:“这不是交易,是照拂,明白?”
洛韶华道:“是小妹莽撞了。”
言观微道:“你今一路走来,定是许多人见着了。今夜,你便宿在外间榻上,外头有百泽的被子,多盖几床,免得着凉。明日午饭之前,你手捧药瓶,沿着大路,慢慢走回去,也让众人看见你。若有人答话,你只管落泪。若是交好之人问起,你只管回他‘用身体换得一瓶补药’,这句话究竟怎么说,删哪些,留哪些,你自己拿主意。既是做戏,那便要做全套。”
洛韶华道:“可师兄你,岂不担了骂名。”
言观微道:“好色从不是男人的骂名,这个你比我清楚。”
第二日,洛韶华依叮嘱,手内捧着药瓶,回至柳清湄房内。
见顾成烈尚在,洛韶华紧步上前,道:“姐夫怎没去练功。”
顾成烈道:“你没来,我便多陪陪娘子。”
洛韶华忙将手内药瓶递上去,道:“这是补药,快给姐姐服了,好的快些。”
顾成烈道:“祁师兄不是不给开方吗?”
洛韶华道:“我昨夜向言师兄讨来的。”
顾成烈道:“昨夜?师妹你……”
洛韶华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用旧日的我来换今日的药。他是医家,但也是男人,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像姐夫这般专一的。”
柳清湄轻轻拉住洛韶华双手,落泪道:“好妹妹……”
顾成烈后退两步,立直身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