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
“莫殇。”
“莫伤?”他重复了一遍,发音略不同。
“殇。幼年早夭之殇。”她说,“师父给我取的,说贱名好养活。”
“你师父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你几岁?”
“五岁。他在乱葬岗捡到我的。那天是冬至,雪埋到我胸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叫宋肃。”
她抬起头。“宋……将军?”
“叫名字就行。”他说,“这里没有将军。”
她抿了一下唇。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遍,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火堆。火光照在她脸上,她感觉到暖意从指尖开始往回爬,一寸一寸地解冻她冻僵的血。她已经很久没有烤过火了。上一个冬天她蜷在破窑里,把干草盖在身上,靠自己的体温熬过去。
那晚她靠着墙壁睡着了。迷迷糊糊里觉得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什么东西,粗砺的布料带着马匹和尘土的气味。她睁了一下眼,火光里看见他站在庙门口,背对着火堆,轮廓被光勾了一圈。他好像在往外看雨,一动不动。她没出声,把脸埋进那件粗布斗篷里,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被马蹄声吵醒。睁眼的时候火堆已经灭了,庙里只剩灰烬。那几个兵卒不见了,药材也不见了。庙门口只有他一个人,牵着那匹黑马,马上驮着两个口袋。他听见她起来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就走吧。”
她站起来,把斗篷叠好递过去。他没接。
“你穿着。”
“我……”
“到前面镇上还有三十里。”他说,“你穿这一身单衣过去会冻死。”
她攥着斗篷,指节发白。“你为什么帮我?”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她。晨光从塌了半边的庙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甲上,把那上面斑驳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顺手。”
他说完策马出了庙门。她追了两步,站在门口看见他朝东边那条路去了。晨雾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黑马踏着泥泞的路面,走得不快不慢。她拢紧那件粗布斗篷,布料上还残留着人的体温和他身上的气息——像是硝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庙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雾里。
然后她往西走了。西边的镇子她没去过,也许那里的人还不知道她是谁。她裹着那件斗篷走了一整天,天黑前果然到了镇子。她找了一间荒废的磨坊住下来,第二天在镇上找了活计——替人浆洗衣裳。一天挣几个铜板,够买两个馒头。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了。她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说“顺手”时候的语气。可她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他。乱世里的人散了就是散了,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
再见他是三个月后。
深秋了,镇口那棵老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莫殇蹲在河边的青石上搓衣裳,十月的河水凉得刺骨,她双手冻得通红,指节肿胀。岸上来了一队兵,她低头没有看。这些年她学会了不看不听不问,活着就行。
可那队兵过了桥又折回来。马蹄停在河岸上,一个人翻身下了马,站在她头顶的土坡上看了她一眼。她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阳光从他背后照下来,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轮廓。她手上搓了一半的衣裳滑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她没去捞。
“你还在。”他说。
她站起来,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宋将军。”
“我说了叫名字。”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三个月来她只在心里念过,没有说出口过。现在她看着他站在秋阳里,比上次见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下颌那道沟壑更深。他身上的甲换了,但左臂那截布条还在,已经磨得发毛,边缘起了球。
“那布条你没换。”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像是刚想起来。“忘了。”
“三个月了,早该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他,“你解开我看看,是不是已经跟伤口长在一起了?”
“没有。”他说,“伤早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
他没有答。她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说了谎。她从自己衣兜里摸出一把小剪子,那是她平日裁布用的。她朝他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手给我。”
他伸了手。她把布条剪开,一圈一圈解下来。底下那道伤口果然早就愈合了,可布条紧贴着皮肤缠得太久,织物纤维嵌进新生的嫩肉里,周围泛着一圈淡红的痕。她看着那圈痕迹,沉默了一下。
“三个月了。”她轻声说,“你一直缠着它。”
他没有说话。她把他手臂上残留的纤维一点点清理干净,从自己衣裳上又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替他重新缠好。这一回她缠得松一些,留了空隙让皮肤透气。缠完之后她没有松手,指腹按在他腕上,感觉到他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宋肃。”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垂眼看她。秋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他指节上。他没有躲。
“你这次是路过吗?”她问。
“不是。”他说,“我专程来的。”
她手指颤了一下,从他腕上收回来。退后半步,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攥紧了拳。
“你专程来做什么?”
“给你送东西。”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递给她。包袱沉甸甸的,她接过来打开一角,里面是几件叠好的冬衣,一双厚底棉鞋,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她打开油纸,是炒熟的栗子,还带着余温。
“你……”
“上次你穿那件单衣过冬肯定不行。”他说,“正好军中拨了一批冬衣下来,多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那包栗子,鼻子忽然酸了。她憋回去,把包袱抱在怀里。“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他说,“道观孤女,叫莫殇。”
“你不知道那些。”她咬了咬嘴唇,“我走哪里哪里就死人,李家庄的瘟疫,陈家村的山洪,都是我克的。人人都说我是灾星,沾上我的人没有好下场。你三个月前帮了我,你回去之后……”
她顿住了。他替她说完:“我回去之后打了一场仗,死了三百多个弟兄,我自己左臂挨了一刀。”
她脸色白了。他看着她煞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只有一点点弧度,却把他整张脸上的霜都融了。
“我不是来怪你的。”他说,“我是来告诉你,那场仗就算没遇见你也会打。那些弟兄就算没有你在那天晚上出现也会死。我左臂那一刀是冲锋的时候被流矢划的,跟你有什关系?”
她攥着包袱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可我……”
“莫殇。”他叫她名字,声音沉而稳,像他握剑时的手,“这世上的事不全是你的错。你自己给自己背了太多东西,背得你都快直不起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