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听人这样对她说。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可师父是老人,说出来的话带着暮气和不忍,像是安慰。可他说出来不一样。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像他告诉她的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不容争辩。
她憋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一滴,砸在包袱的布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她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哭。等她终于止住了,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他才伸出手,把她手里那个包袱往上托了托。
“拿稳了,别掉地上。”他说,“栗子趁热吃。”
她破涕为笑。很小的一声,像猫打了个喷嚏。他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
“我这次往北走,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他说,“你在这里等我。若我回来时还路过,便来看你。”
“若你不路过呢?”
他勒着缰绳,低头看她。“那我便绕路。”
他说完策马走了。马蹄踏过河岸的碎石,朝北边的大路奔去。她站在原地,抱着那包栗子,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秋阳把他玄甲上的霜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淡金的壳。这一次她没有看他消失。她在想他说的那句话,他说这世上的事不全是她的错。她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人用这么肯定的语气告诉她这件事。
那天晚上她回到磨坊,把冬衣叠好放在枕边,棉鞋试了试,大小刚好。她把栗子一颗一颗剥了吃掉,每一颗都是温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北边的军营赶到这里来的,那些栗子又是从哪里买来的。她只知道他来了,专程来的。
她从那天起开始等他。等三个月,或者半年。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但她在等。
……
他没有让她等半年。
第四个月上,北边来了消息。镇上的茶馆里有人议论,说北境大军打了胜仗,破了一座城,但将军受了重伤,被抬回来的时候血从担架上往下淌。莫殇那天正在茶馆门口扫地,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自己往哪里跑。往北的路她不认识,她只知道往北跑。跑出镇子,跑上大路,跑过三道坡,跑到天黑。她跑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心脏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蹲了很久,抬起头,看见前面的路边有一座军帐,旗子半垂,是宋肃的旗。
她站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守帐的兵卒拦住她,她说我叫莫殇,宋将军认识我。兵卒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出来说将军让你进去。
她掀开帐帘。里面只有一盏油灯,灯芯拨得很低,光拢在一小片范围里。他躺在行军床上,上半身赤着,从胸口到左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绷带底下渗着暗红的血。他听见动静侧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想碰那些绷带,又缩回去。“他们说你在战场上……”
“死不了。”他说,“破城的时候挨了一下,伤口有点深,养一阵就好了。”
“深到什么程度?”
“穿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左边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她蹲在床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见他唇色苍白,眉间有细密的汗,可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搁在床边的手。
他垂眼看她的手。她手凉,攥在他热烫的掌心里像个冰坨子。
“你手好凉。”他说。
“别转移话头。”她攥得更紧了些,“穿了你还能撑到回营?”
“我命硬。”
“命再硬也经不住你这么糟践。”她盯着他,“宋肃,你答应我一句,以后上阵不许冲在最前面了。”
他偏过头看她。灯油快尽了,火光跳了一下,他眼里的光也跟着晃了晃。“打仗哪有不冲前面的。”
“那你就答应我活着回来。”她声音颤了一下,“每回都活着回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比她的大一圈,把她整个拳头都包住了。“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她在帐里守了一夜。他发了热,伤口感染引的,浑身滚烫。她打了凉水浸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一晚上换了十几次。后半夜他烧退了,睡沉过去。她趴在床边也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披风,他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她。
“你看什么。”她揉着眼睛坐直。
“看你睡相。”他说,“睡相真差,流口水了。”
她赶紧抬手擦嘴角,擦完了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嘴角弯着,分明是在逗她。她瞪他一眼,把披风抖开扔回他身上。
“自己能坐起来了还要人守夜。”
“又不是我要你守的。”他说,“是你自己跑来的。”
“我跑了一整天!”
“那你去睡。”他朝帐角的铺盖抬了抬下巴,“我让人给你铺好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铺盖卷果然已经打开了,枕头边还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粥。她的肚子恰到好处地叫了一声。他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背微微耸动。
她红着脸端起粥碗,埋头喝粥。粥是小米的,熬得黏稠,里面还放了红枣。她喝了两口忽然顿住了。
“你受伤了还有心思让人给我熬粥?”
“吩咐一句的事。”
“你让谁去熬的?”
“我的亲兵。”
“他看见粥里有红枣会怎么想?”
宋肃把脸转回来,看着她的表情里多了一点她不认识的东西。油灯已经灭了,帐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他说。
那之后她在军营里留了七天。他说她可以走,她说她等他能下地走动再走。他没有撵她。那七天她替他换药,替他煮汤,坐在他床边念茶馆听来的话本子给他解闷。他多半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声音就放低,低到像自言自语,把剩下半页念完。
第七天他下地走了两步。她看着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挪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下了雪,茫茫一片白。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军营在雪里像一个个沉默的馒头,旗子冻僵了贴在杆上,一丝风都没有。
“你该走了。”他忽然说。
她侧头看他。他没回头,下颌绷着。
“再不走雪要封路了。”
“那你呢?”她问。
“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过两日也拔营北上。”
“不能不走吗?”
“不能。”他终于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她看不懂的东西,“我是将军。北边还有仗要打。”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时候打完?”
“不知道。”他说,“仗没有打完的时候。”
“那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雪光映进来,他眉目间的霜又聚起来了,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压了很久的水。
“莫殇。”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但得等我打完这一仗。”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我走不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想她大概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替他拢了一下披风领口,把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遮住。
“那我等你。”她说,“你打完仗回来告诉我。”
他抬手
覆住她拢领口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趁雪还没下大。”
她走了。踩着刚落的薄雪往南走,一路走一路回头。他站在帐门口看她,直到她翻过那道坡。她翻过坡之后蹲下来,捂着嘴哭了一小会儿。哭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继续走。她跟他说过等他,她答应了就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