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的祈祷。

无限度的黑暗。

无踪影的曙光。

这座城市的建立，便伴随着血液与乌云。

乌云之上，并没有什么救主。

乌云之下，并没有什么圣主。

我们锻造钢铁，我们熔铸船身。

炮口朝向之处，希望降生之处。

炮弹碎裂之处，曙光乍现之处。

在曙光女神的炮火中，新世界因“我们”而诞生!

欢迎来到——普罗列塔尔——

烙印着“我们”之名的钢铁之城!

“列娜——”

北境的夏日并不热，相反，如果你是一名从九域或者赤冕来的客人，这里给你的感觉会更像温暖的春日。

淡淡的，柔软的微光轻轻地铺洒在冬雪镇的方方面面，也轻轻地笼罩着在那座大雕像下向同伴热情地挥着手的金发少女。

她的笑容绽放在骄阳之下，也同骄阳的辉光融合为一。

而正在她对面不远处的用双手提着一个灰色布包的白发女孩也含着微微的笑容看着她，像一朵在阳光下盛放的雪绒花。

“这里这里——!”

塔莉娅蹦跳着向列娜招手，等到列娜慢慢走过来后，她便拉起对方的手走到了一家看上去很朴素，但又一点也不寒酸的服装店前。

“文托维特……服装供销……合作社?”

列娜提着那只灰白色的包，读着那一串在招牌上的字母。

塔莉娅不知从哪里变出来六张灰白色的小长方形用防水纸制成的票券，掐在手上展开，像孔雀展翅。

“还记得之前和安娜姐姐一起去计划调度社领的这些玩意吗？今天来带你看看这些东西能干啥!”

跟在塔莉娅的身后，列娜提着包走进了店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列用较为朴素的布料织就的各种衣裙，虽然不比那些歌舞厅的贵族富人的衣物华丽，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无疑也是实用和美观相统一的佳物了。

“诶……这些东西，虽说并不是太奢侈，但如果文托维特这么庞大的国土都搞这种供销合作社的话……”列娜用两只手把包递给塔莉娅，然后用两只手取下一件比她身体大一些的白色连衣裙贴在身前，用湛蓝的大眼睛盯着塔莉娅。

“联盟是怎么吃得消这么大规模的财政开支的？”

塔莉娅把列娜的包用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抵在唇边想了想，回答道：

“自2017年联盟宣布完成苏维埃中级阶段发展目标后，先进的生产力便足以满足联盟计划委员会的各种按需生产的计划指标，在对人民群众供需关系的动态观察中，计委便负责依托人工智能高算力系统依照各地的生产方式和产品分发生产计划，这些计划生产的产品便被用于保障人民群众的基本生活需求——也就是说，这一部分产品属于国家直接管控的，不属于传统货币体系的纯粹产品，如果存在冗余部分，便会存储起来对外销售或应对不时之需，如果缺乏，便会通过出资购买或加急生产的方式补齐。”

列娜把那件轻薄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然后放回去，又拿了一件合身的尺码进行查看。

“那么，储备用的资金从何而来呢？”

列娜对塔莉娅使了个愉快的眼神，表示自己挺喜欢这件衣服，塔莉娅回了个微笑。

“嗯嗯，针对资金问题，尽管在理想的社会状态中，由于社会大生产导致的产品剩余，货币是没必要出现甚至必然自己消失的，但目前的状态下，为了适应国际局势，联盟也成立了市场监管委员会来在非计划领域通过市场经济模式促进经济活力，通过内外双循环的物质交换获取储备资金，大致就是这个道理。”

“喔——那来试试这个?”

列娜把手里的连衣裙贴在塔莉娅身上，由于她和塔莉娅的身材差不多，所以不显得别扭。

“不用啦……”

塔莉娅微红着脸给列娜推开。

“我这边直接穿工装就可以了，轻便!”

列娜撅着嘴皱着眉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塔莉娅。

“你可是女孩子啊，再怎么说出去玩也得穿得好一点啊——更何况我们现在有六张票，算上罗莎琳和那三小只完全是够每人一件的!”

塔莉娅有些局促地偏过头去，用两只手提着列娜的包。

“我是想多出来的那个拿去给你……或者罗莎琳多换一件的啦……”

“那你想好给谁了吗？”

列娜把脸凑近了一些。

塔莉娅依稀可以嗅到对方发丝上散发的清香。

“没……还没呢……”

“那你就别想了，偏心可不会有好——下——场——”

列娜把刚刚那件有短袖，袖口和领口有小花边的白色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下放在塔莉娅手里，然后又转身钻进衣服堆里面挑自己的去了。

“唔……”

塔莉娅腾出来一只手，提起衣服看了看，然后露出了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想到拿着这些东西也不方便，塔莉娅便找了个小椅子坐下，然后把衣服抱着。

“塔莉娅——”

塔莉娅把眼睛从手机上移开，然后眼睛就死死锁定在了从前面的衣服挂架旁站着的列娜身上。

北境夏日的柔光穿过店铺的玻璃窗铺洒在少女身上，她带着一顶和麦子的秸秆颜色相当的圆形草帽，细细的帽带从帽檐下的两侧落下，轻轻缚住少女的下巴，也衬出帽檐与洁白刘海下那张温柔的脸。

少女已经褪去了和同伴来时穿着的那件衬衫，换上了一件用轻薄的棉质布料制成的纯白的连衣裙。连衣裙的吊带轻轻搭在少女柔软的双肩，也微微衬出少女柔美的身体曲线，长裙摆的蕾丝花边搭在少女的膝盖处，像一圈纯白的花环。

“怎么样？”

柔和的阳光在少女小巧的脸蛋上化开。

“塔莉娅?”

列娜歪着脑袋看向目光有些呆滞的塔莉娅。

“嗯……唔唔……”塔莉娅晃了晃脑袋，然后狠狠点了点头。

“我觉得……小罗莎琳一定会喜欢的!”

“可是我觉得罗莎琳和塔莉娅还是两个人吧？”

列娜走近了一些，用左手把自己的包提起，然后用右手把塔莉娅拉起来。

“去找个袋子吧，我去给罗莎琳他们挑一下！”

“罗莎琳的话……”

“我想我给小女孩子挑衣服还是很在行的喔！”

“不是这个啦……”

“待会儿见！”

看着列娜消失在衣服丛里面的背影，塔莉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在一个拐角找了一个布袋子把手上的衣服收进去。

很快，列娜就穿着自己原来的白色衬衫，戴着草帽，提着一袋子衣服找到了在结账处附近坐着的塔莉娅。

“说起来，这个是怎么结账的啊？”

“啊……”正坐在小椅子上看手机的塔莉娅猛地抬头，然后站起来从工装兜里掏出那几张券。

“一套衣服的话，是按一张结算，我去给店员看吧。”

列娜用左手把装着衣服的包递给塔莉娅，然后又用双手提着自己的布包，乖巧地在旁边等着塔莉娅跟店员结算完。

太阳的柔光铺洒在二人身上，投射出两道灰黑色的影子，列娜提着自己的包走在塔莉娅的影子后面，时不时地用脚踩着对方的影子。

小镇古老的石子路上总有些松动的石子，少女的小皮鞋踩在上面的时候，不免会发出唰唰的响声。

一朵带着种子旅行的蒲公英从塔莉娅面前缓缓飘过，塔莉娅伸出那双纤细但不甚细嫩的手，用食指轻轻接过疲惫的旅者。

她突然停了下来，在二人影子交错的那一刹，她轻轻地踮起脚尖将那朵蒲公英放在列娜草帽顶上的那圈缠在圆顶上的亚麻色丝带的间隙里。

在列娜有些惊讶的眼神中，塔莉娅轻轻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

一阵夹杂着草木气息的温暖微风拂过少女脸颊，将一丝纯白的发丝吹上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

沐浴在温暖中，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一起推开了那座小木屋的门。

坐在沙发上和科谢尼娅研究坦克模型的罗莎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提着包的二人，又把视线移回了模型上。

科谢尼娅看到罗莎琳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也回头看了一眼。

“塔莉娅姐姐，这是去买了什么啊?”

“不是先前计划去北境大革命的首义之地，北地内海最好的海滨城市之一的普罗列塔尔格勒吗？我就和列娜给你们挑了一些衣服!”

罗莎琳坐直身子，把目光调向塔莉娅那边。

塔莉娅注意到罗莎琳的目光，对着她笑了笑。

“也有你的哦！”

火烧云悠闲的在被夕阳烧红的天空中一片一片地散步着，一缕柔光穿过高铁车厢的那一丝没被少女闭紧的缝隙溜到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唔……”

少女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有些不适应车厢内灯光的亮度，习惯性的想用左手挡一下，却发现左手手臂被什么缠住而无法挪动分毫。

“嗯……?”

塔莉娅用右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往左边看了下。

列娜正用自己的右臂紧紧圈着塔莉娅的左臂，几缕纯白的发丝也因为她靠在塔莉娅肩上的脑袋而轻轻搭在塔莉娅的肩上。

她穿着那天和塔莉娅一起去买的连衣裙，纯白色的刘海倾斜着，在它的阴影下，隐隐能看到少女恬静的睡颜，听见她微微的呼吸声。

红晕爬上少女的脸颊，她无所适从地把脑袋偏向窗户，然后用右手拉起挡板，在夕阳的照耀下凝望着窗外的场景。

郊区铁道的两侧生长着密集的云杉与松树，时不时可以看见林间空地上各种颜色的小野花和在林间跃动着的松鼠和悠闲地吃着晚饭的驯鹿。

海鸟的声音远远地从北地内海所在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声声来自大海的呼唤，也像是市集远处的嘈杂。

很难想象，在遥远的年代里，这里被莱茵兰第二帝国和索米利亚白卫军三面围困，郊外的树林几乎被轰为焦土。

塔莉娅继续凝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着的树木和天边浮动着的火烧云，直到它们都慢下来的时候，她也渐渐看见了城市巨大的智能工厂与一座座整齐排列着的公寓。

塔莉娅有些用力的摇了摇自己的左臂，把列娜晃醒。

“嗯……?”

“你快放开我啦，要下车了！”

列娜松开塔莉娅揉了揉眼睛，然后用手理了理头发。

“收拾好东西，待会我们下车后先去旅馆哦！”

列娜唔着嘴打了个哈欠，应了塔莉娅一声。

塔莉娅越过正在整理自己的手提布包的看罗莎琳和科谢尼娅，她们两个正在前座哈尔和伊莎贝拉的椅背后的折叠桌上摆着的国际象棋棋盘上进行着严肃的博弈。

“你们两个，记得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哦！要下车了！”

“知道啦!等我一下啦！”

科谢尼娅看着棋盘显然有些焦头烂额。

“老大，我看……罗莎琳姐姐这招分明是……那个叫啥?”

哈尔趴在前排座位的椅背上看着棋局。

“老叟戏顽童。”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哈尔身旁弱弱地传来。

“我下次真得限制你们两个看九域的网站了……”

科谢尼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塔莉娅的眼帘微微垂下，露出了一个沉醉式的微笑。

刚刚拷打完科谢尼娅，收拾着棋盘和棋子的罗莎琳注意到了塔莉娅，她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收拾东西。

很快，在列车进站的播报声中，几人带着大包小包走出了列车，安娜在事前出资给几人订的廉价的公立旅馆就在车站旁边，这种房间是专门给学生团建设置的，设有两张靠墙的双层床，安娜给塔莉娅他们订了两间，三小只单独一间，另三人则住一间。

安置完行李后，塔莉娅把几人带到了外面，迎着从广阔的内海上吹来的带有些许海盐味的和风，他们来到了那座停靠着一艘属于上个世纪初的钢铁巨兽的港口——普罗列塔尔港。

那是一艘上个世纪经典的重巡洋舰，它拥有庞大的体型，厚重的钢制护甲，两门双联装的150mm巡洋舰主炮和若干的半自动副炮和连发高炮。

在金色的夕阳下，它那银白色的炮管也随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把把直指天界的叛逆之剑。

她本来的名字和这座古老的城市的旧名一样——“斯帕斯克”

北境历法1913年10月，这艘被沙皇寄予厚望的主力舰在斯帕斯克造船厂下水，也因此获得了与这座“救主城”一样的名字。

但在北境人民的心目中，这艘传奇战舰还有个更令人振奋的名字——“曙光女神”。

在1945年11月12日，北境帝国欢庆从莱茵兰军队手中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北境联合革命党和帝国皇家杜马的议会（是否允许北境联合革命党通过选举参与国家政治，是否废除沙皇实际行政，税收，军事权）谈判彻底破裂，制宪议会因为被联革党多数派领袖弗拉基米尔带领多数政党退出而宣告非法，同年12月31日，沙皇下令对进行工人运动的工人们和支持联革党分地政策的农民发动血腥镇压，反而激起了群众不息的反抗意志，在北境工兵代表最高苏维埃的策动下，以斯帕斯克水兵对斯帕斯克沙皇白军防线的的炮击为号，从永冬雪原和东部平原以及乌拉尔山区同时发动大起义。

正因为首义的炮火真正为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北境人民撕开了一直以来遮挡阳光的阴云，她才被当时的水兵和群众亲切地冠以“曙光女神”之名，而这座被沙皇冠以“救主”之名的城市，也被她自豪的建设者们取了一个自己的名字——普罗列塔尔格勒（无产者之城）。

在取得了港口守卫的允许后，几人登上了这艘战舰的舰首。

在列娜的打扮下，孩子们都穿上了她挑出来的精致的水手服，其中女孩们穿着的款式是经过赤冕一些艺术家的改造后的产物，这种款式穿在身上可以更好地突出少女的可爱与活力。

“同志麻烦过来一下——这边帮我们拍一下照!”

塔莉娅向从舰岛下来的一名中年女性清洁工招手道，对方见状也把装着工具的塑料桶放在一旁，走过来接过了塔莉娅递来的相机。

“来——有啥想摆的姿势自己记得摆哦！”

列娜招呼孩子们对着镜头站好。

在吩咐完阿姨怎么使用这款安娜家珍藏的老式但耐用的相机后，塔莉娅也小跑到列娜身边对着镜头傻笑着比了个耶。

“我看，今天我们也是曙光女神麾下的水兵了！”

“好耶！”

科谢尼娅回应了塔莉娅突如其来的言论。

三，二，一……

“咔!”

随着快门摁下，相机也永恒地记录下了夕阳下站在巨炮旁闪闪发光的少年们。

或许他们现在并没有能力像这两门巨炮曾经那样震天动地，但在并不遥远的未来，他们也必将成为联盟和世界人民的新希望。

“拍的很好呢!你真厉害，同志!”

接过清洁工阿姨还回来的相机，塔莉娅高兴地直跺脚。

清洁工对着几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回去提她的桶了。

“说起来，塔莉娅……”

和塔莉娅并肩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吹着海风，看着远方归家的海鸟的列娜突然开口。

“什么？”

“在服装合作社的时候……你是不是说罗莎琳有什么?我今天给她换那件衣服的时候，看着她那样子好像有些不适应?”

夕阳映照在塔莉娅的脸上，将她那被风吹起的金色发丝映得更加闪闪发光，也让她湛碧的瞳孔浮动起璀璨的金光。

阴影恰到好处地在她的鼻梁处停下脚步，将她的笑容和背景被烧红的天空鲜明地区分出来。

“罗莎琳她呀……其实没怎么穿过这种会妨碍到她行动的衣服，她原本就和我一样喜欢穿工装和衬衫，我本来是以为她对自己的定义该是一个假小子……”

塔莉娅扭过头看向正在被迫向三小只展示衣服的罗莎琳，她的衣服融合了一些联盟女子校服和赤冕水手服校园制服的元素，对于从索米利亚来的三小只来说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看到伊莎贝拉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掏出一只坐姿的棉花娃娃让罗莎琳抱着，自己则给她和玩偶拍照时，塔莉娅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那种沉醉的表情。

“这次我还是没和她对上信号呢，不过她喜欢就行!”

列娜撑着脸看着在天空有序地向巢穴进发的海鸟们。

“我发现你总是喜欢看孩子们幸福的样子呢。”

“因为我希望他们的现在和未来可以不像我们那样，因此每当我看到他们因为我们的努力而幸福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时，我便会发自内心地开心啦！”

塔莉娅转过视线看向列娜。

“你不这样觉得吗，列娜?”

列娜也把视线从海鸟身上偏向塔莉娅。

“差不多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你一起从事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

“那种能把一切不公都颠覆掉的事情。”

夕阳映照着曙光女神和制造她的工人的后代的居所，也轻抚着在甲板上无言地共同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群生灵的少女。

“人们都想像首义的水兵那样成为曙光女神麾下的战士，但我想……如果曙光女神真的像拉尼娜那样存在的话，她一定希望有一天北境的人民可以做出超越她的精神符号的吧!”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接受我的采访的时候，塔莉娅同志对着那片她和伙伴一起凝望过的大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