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边走一边嚼,也不知道是苦还是甜,反正脸不皱,眉头也不动。
两人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凌虚山早就看不见了,连影子都融进后面的云里。可这路越往下,越不像从前走过的凡间道。
路上没人说话。偶尔有赶路的修士从旁边掠过,脚踩轻身符纸,衣角都不带沾泥的,看见他们两个步行,眼神扫过来,像是看两头走丢的驴。
“嘿。”陆听樵把嘴里的草吐了,忽然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下了山能听见点人声呢。”
苏砚没应,只是看了眼前方。
前面是个岔口,左边通向镇子,右边绕山去河渡。路口立着块旧碑,字迹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个“禁”字还看得清。底下歪七扭八贴着张黄纸,写着“莫问事,莫施恩,断情避祸”。
陆听樵走近几步,盯着那张纸看了会儿,伸手想去揭。
“别。”苏砚轻轻说。
“一张破纸也敢立规矩?”
“不是它立的。”苏砚声音平平的,“是大家都认了。”
陆听樵收回手,啧了一声,踢了块石头出去。石子撞在碑上,啪地一声响,惊起几只麻雀。
他们继续往前走。
镇子不大,青瓦灰墙,街面铺着石板,缝隙里长出些野草。早市刚开,摊贩摆着菜果米粮,但人与人之间隔得远,买完东西给钱就走,不说第二句话。有个孩子摔了碗,蹲在地上捡碎片,周围五六个人看着,没人上前帮忙。
苏砚站在街口,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
账簿贴着他手腕,温温的,像块捂热的石头。
他没掏出来。
“我记得小时候,青溪镇不是这样。”他低声说,“谁家锅塌了烟囱,邻居端饭过去;谁爹娘病了,学生自发轮流照看。那时候穷,但夜里能听见笑声。”
陆听樵靠在一根木电线杆似的旗杆上——那是旧年节庆留下的残物,布条褪色成灰白,随风晃荡。
“现在倒好。”他说,“连凡人都开始练无情道了。你还记得咱们在山上时,那些弟子怎么说的?‘动情即入魔’‘念亲便是执’——现在连挑水的老汉都信这套。”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呵斥声。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孩蹲在墙边,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正要递给蜷在角落的乞丐。那乞丐年纪不大,脸上带着伤,腿弯着,像是断过没接好。
小孩还没开口,就被一把拽走。
拉他的是个妇人,脸色紧绷:“你这点善心,将来修不了大道!滚回来!”
孩子被拖着走,回头看了眼乞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乞丐也没抬头,慢慢缩回墙角,把自己圈成一团。
苏砚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袖中的账簿微微震了下,一道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像炭火里蹦出个火星。紧接着,南边某个方向,隐约浮现出模糊的标记,很快又隐去。
陆听樵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他:“怎么?”
“没事。”苏砚摇头,“就是……有点冷。”
确实冷。
这会儿日头已经爬高,照在肩上明明是暖的。可这镇子里,就像一口封死的井,阳光照得进来,热气却升不出去。
他们没在镇上久留,顺着南边的土路继续走。
越往郊外,越是荒凉。
村舍零落,有些门板歪斜挂着,窗纸破了也没补。田地荒着,杂草比人膝还高。一条狗趴在门槛上,看见他们也不叫,只抬了下眼皮,又趴回去。
最后到了个几乎没人住的村子。
村口有棵枯槐树,树干裂开,半边焦黑,像是雷劈过。树下堆着几块碎陶片,还有烧剩的符纸灰。墙上用朱砂画着符,写着“绝情避祸”,笔画僵硬,像是临摹来的,没一点灵气波动。
陆听樵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环顾一圈,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听着却沉。
“你说……天道是要灭世吗?”他望着远处山脊线,太阳正挂在那儿,明晃晃的。
苏砚站他旁边,没接话。
“不是。”陆听樵自己答了,“它要的是——让这人间自己死透。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风吹过荒地,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苏砚抬起手,缓缓拉开袖口。
账簿静静躺在腕间,原本只是温热,此刻却开始发烫。一页纸自动翻开,泛着微弱金光,南疆方位突然亮起一片赤红,像烧红的铁烙在纸上。
【南疆地界 · 积怨千年 · 妄气滔天】
八个字浮现又隐去。
他合上袖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土坡最高处,面朝南方。
那里有山,有林,有看不见尽头的荒原。
也有无数未曾说出的对不起,和从未被偿还的谢谢。
“我走遍天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激昂,就像平常说话一样,“便还清天下亏欠,暖尽世间寒凉。”
陆听樵没动,也没应声。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到苏砚身边,拍了下他肩膀。
“行吧。”他说,“那你记着,饿了得吃饭,累了得睡觉。别到时候账簿没翻完,人先倒路上了。”
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一秒。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味,和遥远山野的气息。
苏砚转身,脚步落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听樵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