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格外长。雪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月,开春的时候冰还没化完。她每天到镇口的老槐下面站一会儿,朝北边那条路望。有时候有商队从北边过来,她就上去打听北境的消息。商队的人说仗还在打,那边天寒地冻的,死了不少人。她问宋将军呢,商队的人说不知道,只听说是个大人物,具体怎样不清楚。
她每天晚上回磨坊,点上油灯,把他送的那件冬衣拿出来叠一遍再放回去。棉鞋她不舍得穿,摆在床头,每天擦一遍灰。栗子早就吃完了,她把包栗子的油纸夹在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摸一摸。
春天来了。老槐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抖得像在笑。镇口的路从泥泞晒成干硬,车辙一道一道,深的浅的。她每天都去站一会儿,从三月站到四月,从四月站到五月。
五月中旬那天傍晚,她正在河边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暮色从西边压过来,天边烧着一片火红的晚霞,映在河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她收了最后一件衣裳抱在怀里准备回去,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目的地,反而放慢了脚步。
她回过头。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从暮色里走出来。晚霞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玄甲镀成了暖金色。他瘦了太多,下颌尖了,颧骨更高,左边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疤,颜色还粉着。可他坐在马背上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像刀劈出来的。
她站在河边,衣裳从怀里滑落,掉在青石上。她没去捡。
他勒住马。暮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河水和新草的气味。
“我回来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朝他走过去。走出青石,走下河岸,走到他马前。她仰头看他,晚霞映在他眼睛里,把那双从来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照出了颜色。她看见那片颜色里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小小的,发红的眼眶。
“你脸上多了一道疤。”她说。
“嗯,被流矢划的。快了,十天前结的痂。”
“疼吗?”
“疼。不过已经过去了。”
“那一仗打完了?”
“打完了。”
“那你可以说了。”她仰着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槐树新发的叶子,“你答应过回来告诉我的。”
他从马上俯下身。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没躲。他看着她,暮色一层一层地往他身上落,可他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莫殇。”他说,“我这趟回来,想带你走。”
她站着没动。晚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手里攥着的衣裳角吹得簌簌响。
“带我去哪儿?”
“去哪里都行。”他说,“仗打完了,北边暂时不会有战事了。朝廷论功行赏,我推了升迁,只求外放。下个月我调任南境,那里太平,没有兵祸。我可以在镇上置一间院子,你可以在院子里种花,种什么都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打断了她。
“你先别急着答。”他说,“你听我说完。我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你的命数会克到我。你在乱葬岗被捡到,被人叫灾星叫了十六年,你信了。可我不信。我去查了,李家庄那年瘟疫是因为上游飘下来的死牲畜,陈家村山洪是因为那年雨水太大。跟你没有关系。”
她眼眶红了。“可我师父……”
“你师父是年迈病故,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你从小到大被人扔来扔去,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些事情跟你无关。好,现在我来告诉你。你听清楚了:莫殇,那些事跟你无关。跟你。无。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沉得像铁。她站在马前,仰着头看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没有抬手擦,就那样让他看着。
“你哭什么。”他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他顿了一下,舌尖抵了一下上颚,像是把一句滚烫的话含在嘴里烫了一下才吐出来,“因为我放心不下。”
她伸手抓住了他垂在鞍侧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砺,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厚茧。她的手小,凉的,抓着他三根手指。
“宋肃。”
“嗯。”
“你把我带走吧。”
他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他脚步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看见了他左边肋骨的位置绷紧了一下。她知道那是旧伤还没好利索。她松了他的手想去扶他,可他已经站稳了,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披风裹住了她,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寒气,还有他身上那层硝烟和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得很快。快得像那天在河边她替他缠布条时摸到的脉搏。
“你心跳得好快。”她闷声说。
“嗯。”他说,“从刚才看到你站在河边就开始快了。”
“那你忍一忍。”
“忍不了。”他说,“忍了太久了。”
他低头吻在她头顶。她的发被晚风吹得乱蓬蓬的,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胸口布料,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被风吹散了。他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嘴唇。
“再说一遍。”
她把脸抬起来一点,唇边挂着没干的泪痕。晚霞映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像烧着了似的。
“我说,那你要对我好一辈子。”
“好。”他说,“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
“下辈子你又不记得我。”
“那我也会找到你。”他说,“你信不信,哪怕我喝了一百碗孟婆汤,走到你面前的那一眼,我还是会停下来。”
她没再说话。暮色彻底沉下来了,晚霞在天边烧成最后一线金红。他牵着马,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朝镇上走。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河边青石上那件掉落的衣裳。
“我的衣裳。”
“明天再收。”他说,“今天先走。”
她被他拉着往前走。他的步子大,她得迈快了才跟得上。她挎着他胳膊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风吹过槐树新发的叶子。他侧头看她,晚风把她碎发吹到唇边,她抬手别到耳后,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挨了那么多刀,扛了那么多夜,都觉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