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深夜的各自
出租屋里,晚上十一点。
金佑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
灯已经关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条细长的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睡前设的闹钟,明天早上七点。
他按掉了,但没睡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想什么都有,工作的事,明天要改的图,样板间的方案还有个细节没想好。
然后那个名字就毫无预兆地跳出来了。
伊旭哲。
他闭上眼睛,把那三个字按下去,但它又浮上来。
七年了,这个名字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醒着的时候,有时候在画图的时候突然走神,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不敢去找他,自卑,内疚各种复杂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当初是他说的那些狠话,是他亲手断了那段关系。
虽然那是假的,虽然那是逼不得已,但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他自己。
伊旭哲恨他是应该的。
金佑振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纹。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想见,又不敢见。
他呼了一口气,轻轻念了一句。
“对不起。”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门锁响了。
刘飞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拍夜戏刚收工,身上还有一股片场烟火的气息。
他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金佑振房间的门缝里有灯光透出来。
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睡了没?”
“没。”
金佑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点刚醒的鼻音。
刘飞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你还没睡?”
“刚眯了一会儿,又醒了。”
金佑振坐起来,靠着床头,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这么晚?”
“夜戏,刚收。”
刘飞没走,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介于好笑和无语之间。
“你知道我今天在片场听说什么了吗?”
“什么?”
“那个神经病,就是蹭我车还跟我吵架的那个,他真把公司开起来了。”
金佑振愣了一下。
“影视公司?”
“对,叫什么潇潇影视,听说刚签了两个演员,过两周就要开机拍短剧了。”
刘飞说着说着语气就变得有点夸张。
“就他那个脾气,开公司?他不得把员工都骂跑?”
金佑振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又碰上了?”
“没碰上,我听场务说的,说有个新公司选了一男一女两个演员,男的叫卢飞,女的叫文雅婷,王哥牵的线。”
刘飞哼了一声。
“就他那个样子,选出来的演员能好到哪去?”
“万一人家选的不错呢?”
“不可能。”
刘飞说得斩钉截铁。
“他那个人,开口就是刺,一句好话都不会说,能招到什么好演员?”
金佑振靠着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弯着。
“你对他成见还挺深。”
“他撞了我的车,还骂我反应慢,还差点跟我动手,我对他有成见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正常。”
金佑振顺着他说,没反驳。
刘飞站在门口又嘟囔了几句,说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老板,开车横冲直撞的,开公司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金佑振听着,没插话,只是笑着摇头。
刘飞说完,打了个哈欠。
“行了,我洗澡去了,你早点睡。”
“嗯。”
刘飞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我明天下午没戏,中午回来吃饭。”
“好,我煮饭。”
“别煮太咸。”
“知道了。”
刘飞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金佑振重新躺下来,听着隔壁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然后是刘飞哼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调子。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刘飞说的那些话。
潇潇影视。
那个蹭了他车的人,真的开了一家公司。
这世界有时候挺小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脑子里伊旭哲的名字又闪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把那三个字又按回去了。
隔壁水声停了。
他听着刘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隔壁灯关掉的声音。
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慢慢睡着了。
楼下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而城市另一端,霓虹喧嚣的清吧里已是深夜。迷离的彩色灯光来回摇晃,嘈杂的音乐、人群的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浸透每一个角落,却唯独衬得卡座里的伊旭哲愈发孤寂。
他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杯未饮尽的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缓缓融化,凉意漫上指尖。周遭的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全都像一层隔纱的虚影,落不进他眼底。
无人知晓他深夜至此,不过是为了排解无处安放的心事。
他指尖摩挲着杯壁,脑海里一遍遍梳理着和天兰设计合作的全盘计划。他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以项目外包为借口布下棋局,只为创造一个合理、不突兀的契机,悄悄靠近金佑振。
七年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不敢贸然打扰,怕惊扰、怕疏远、怕彻底断了仅剩的牵连。
满心筹谋,全是隐忍与无奈。他身居高位、掌控偌大集团,翻手就能敲定千万项目,却唯独拿不住一个心心念念的人。
喧闹夜色里,伊旭哲仰头抿下一口烈酒,喉间发烫,心底却只剩一片沉沉的空落。他只能借着这场迂回的相遇,赌一次微弱的重逢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