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州城的闹市，满街都是糖葫芦。
街道两侧挂满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面都支着一个糖葫芦摊，摊上的糖葫芦串得密密麻麻，红的山楂、黄的橘子、紫的葡萄，裹着晶莹剔透的冰糖壳，在灯笼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烧鹅的眼睛直了。
它蹲在唐小糖怀里，脖子伸得老长，两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糖葫芦，瞳孔里倒映着一串又一串的红色。它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空气中品尝那些冰糖的味道。
“鹅霸，冷静。”唐小糖按住它的脑袋，“我们没有钱。”
“嘎。”烧鹅的回答毫无诚意。
陆小风展开那张已经被折得快要散架的悬赏令，越看越愁眉苦脸。悬赏令上的画像虽然粗糙，但把他们四人的特征画得入木三分——尤其是苏妙音吃东西的侧脸和方步尘闭着眼睛的傻样。
“现在全江湖都在抓我们，”他把悬赏令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补充说明，“连乞丐都人手一张。刚才路过那个要饭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悬赏令一眼，然后撒腿就跑——肯定是去报信了。”
“你确定他不是被你吓跑的？”方步尘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你脸上还沾着上顿饭的米粒。”
“这是伪装！谁会把一个脸上沾米粒的人当成悬赏犯？”
“悬赏犯也是要吃饭的。”
“你们两个别吵了。”苏妙音的声音从斗笠下面传出来，她也在做同样的事——遮脸，只不过她的斗笠边缘还挂着一块布，把整张脸都挡住了，只留出嘴巴的位置，方便随时吃东西，“低调行事，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吃饭。”
“你刚才不是吃了三个烧饼吗？”陆小风问。
“那是早饭。现在是上午点心时间。”
陆小风决定放弃讨论。他跟一个能精确区分“早饭”“上午点心”“午饭”“下午点心”“晚饭”“夜宵”六顿饭的女人，讨论什么“饿不饿”的问题，纯属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候，方步尘忽然停住了脚步。
“小师妹呢？”
三人同时回头。
五步外的人群中，唐小糖正站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她怀里的烧鹅已经挣脱了束缚，站在摊位上，嘴喙以惊人的速度啄食着架子上的糖葫芦。左边一排山楂的被啄得只剩竹签，右边一排橘子的被啃得七零八落，中间那排葡萄的最惨——烧鹅把每一颗葡萄的冰糖壳都剥下来吃了，把光溜溜的葡萄吐了一地。
摊主是个老婆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笑眯眯地看着烧鹅肆虐，甚至还贴心地递上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
“小姑娘，”老婆婆笑呵呵地对唐小糖说，“你家的鹅胃口不错啊。一共吃了二十三串，算你批发价——二十两银子。”
唐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又抬头看了看那二十三根光秃秃的竹签，小脸皱成一团：“婆婆，我……我没带钱……”
“没带钱？”老婆婆的笑容一点没变，“那没关系，把你家鹅留下抵债就行。”
一只手伸过来，从唐小糖手里接过了那串最大的糖葫芦。
是苏妙音。
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转了一圈，然后凑近鼻子闻了闻。
方步尘看到她鼻翼翕动的频率变了——那是苏妙音在分辨食物成分时的本能反应，就像别人看到刀光会眨眼一样自然。能让她做出这种反应的，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这道菜好吃得离谱，要么这道菜有问题。
三秒钟后，苏妙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迷魂果。”她把糖葫芦从嘴边拿开——方步尘注意到她差一点就咬下去了，这说明她真的很饿，“三颗就能放倒一个成年人。这一串至少有五颗。一颗就能放倒一头牛。”
老婆婆的笑容凝固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长。
然后老婆婆伸手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一扯。满头银发连同整张脸皮一起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中年汉子的脸。那张脸上有一道刀疤从额头斜拉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笑，一半在怒。
“不愧是青山派二师姐，”刀疤汉子把假发和人皮面具随手扔在地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砂石摩擦的粗粝感，“鼻子比狗还灵。”
“咔嚓”一声轻响。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方步尘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那些灯笼下的糖葫芦摊同时被掀翻，每一张桌子下面都藏着一把刀。卖糖葫芦的、买糖葫芦的、路上闲逛的、墙角打盹的，所有“行人”全部转过身来，手里多出了明晃晃的兵刃。
至少有四十个人。
陆小风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震惊—恐惧—绝望—自暴自弃”四个阶段的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上。
“我们这是掉进赏金猎人的窝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淡，像是已经看破了红尘。
“你那个情报网不是说赏金猎人都在南边活动吗？”方步尘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情报总有偏差嘛。”
“偏差到我们在赏金猎人的大本营逛街？”
“这个偏差确实有点大我承认——”
他的话被一道破空声打断了。
一个赏金猎人率先发难，从侧面扑向唐小糖——柿子要捡软的捏，这是江湖上亘古不变的真理。但他显然低估了“软柿子”在青山派的生存能力。
苏妙音手腕一抖。
她手里那串糖葫芦飞了出去。不是整串飞出去，而是五颗糖葫芦同时炸开，五根竹签像五枚钢针，带着破空声朝不同的方向激射出去。
扑向唐小糖的那人首当其冲，被一根竹签穿透衣领，整个人被带着飞起来，钉在了身后的墙上。另外两根竹签同样精准地命中了两名试图包抄的赏金猎人，分别钉住了他们的左肩和右肩衣领。
三个人被钉在墙上。
还剩两根竹签。
一根钉在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陆小风的胖子腿上——准确地说是钉穿了他的裤腿，把裤子牢牢固定在地上。胖子往前冲了一步，裤子没跟上，整个人光着两条腿扑倒在地。
最后一根竹签，被苏妙音用两根手指夹住了。
她慢条斯理地把竹签上仅剩的那颗糖葫芦咬下来，嚼了两下，然后吐在地上。
“山楂是坏的。”她皱了皱眉。
方步尘的剑出鞘了。
他的眼睛在同一时间闭上了。晕血这个毛病虽然丢人，但也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闭着眼睛打架的时候，他的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比如现在，他能听到至少三十七个人的脚步声，能分辨出其中十二个人的刀锋正在朝他劈过来。
“听风辨位·秋风扫落叶。”
剑光如扇，横扫而出。
这一剑没有伤到任何人——方步尘刻意压低了剑锋，只攻击敌人的下盘。但他的剑风把地面上那些被掀翻的糖葫芦全部卷了起来。上百颗糖葫芦在空中翻滚，红色的冰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剑风一绞。
那些糖葫芦在空中被绞碎，黏稠的冰糖浆液化作一道红色的旋涡，劈头盖脸地糊向周围的赏金猎人。冰糖浆遇冷即凝，糊在脸上立刻变成一层硬壳，扒都扒不下来。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甜的！好甜！”
“我睁不开眼了救命！”
唐小糖抱着烧鹅蹲在一个翻倒的糖葫芦摊后面，在满天的喊杀声中剥了一颗正常的糖葫芦——这摊子上还是有正常糖葫芦的，她把有迷魂果的都挑出来了——塞进嘴里。
“打归打，”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别浪费粮食呀。这些糖葫芦多可惜……”
烧鹅蹲在她膝盖上，伸长脖子去够地上散落的糖葫芦。它似乎完全不受迷魂果的影响——要么是因为它体质特殊，要么是因为它刚才已经吃了二十多串迷魂果糖葫芦但毫无反应，这说明迷魂果对它根本不起作用。
然后它打了个嗝。
一团橘红色的火苗从它嘴里喷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旁边一辆被掀翻的空摊车。火苗落在油布上，瞬间炸开。
空摊车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条街。
“着火了！”
“快跑！”
“我的摊子！”
场面彻底失控。赏金猎人们也顾不上抓人了，纷纷冲向火场去抢救自己的摊车——毕竟抓人的赏金是公家的，但摊车是自家的。
苏妙音趁着混乱，一手抓起唐小糖，一手抓起还在满地找糖葫芦的烧鹅，朝街尾狂奔。
方步尘收剑入鞘，睁开眼确认了一下——没血，很好——然后跟上。
陆小风已经跑出去两条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