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破庙里,四个人瘫坐在地上喘气。
陆小风是最后一个跑进来的。他的速度在逃跑的时候永远是第一名,但方向感永远是倒数第一——他跑到城门口才发现跟错了方向,又折回来,白跑了三里地。
“我不行了,”他趴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我的情报网全断了。现在全丰州城都知道我们在这儿,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们完了。”
“你那个情报网本来就没用。”方步尘靠着庙里的柱子坐下,检查自己的剑有没有磕坏,“之前你说南边安全,结果南边全是赏金猎人。后来你说北边安全,结果北边是血焰教的地盘。再后来你说西边安全——”
“西边是我看错了地图,把北当成西了。”
“所以你承认你的情报完全靠不住?”
“不是靠不住,是时效性有点问题。”陆小风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情报本,“其实我有一个备用方案。丰州城外三十里有个采石场,那里荒废多年,我们可以去那儿躲几天——”
“那里被御厨盟改成了秘密仓库。”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半个月前的事。现在那里至少有二十个守卫。”
所有人都僵住了。
庙门口,月光下,站着一个提着竹篮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相貌清秀,气质温婉。竹篮里装着几块豆腐,用湿布盖着,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看起来就像是从任何一个小镇的清晨里走出来的豆腐西施——无害、温柔、毫无攻击性。
但方步尘的手已经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一个普通的卖豆腐女子,不会知道御厨盟的秘密仓库。更不会在这种深夜,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
“姑娘是何人?”方步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为何要帮我们?”
女子走进庙里,将竹篮放在地上,掀开湿布。豆腐的清香混合着豆乳的甜味,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我叫芸娘,”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真诚而温暖,“就是个做豆腐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庙里狼狈不堪的四人和一只鹅。
“你们是被通缉的人,我是个被地痞欺负的人。互相帮一把,不行吗?”
没有人回答。
方步尘在观察她的眼睛——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但芸娘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苏妙音也在观察她。
但不是看她的眼睛,而是看她的手。
芸娘的手很白,手指修长,看起来像是弹琴的手。但她的虎口有一层淡黄色的老茧,分布的位置很特别——不是握剑的虎口茧,也不是干粗活的手掌茧,而是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才会有的茧。而且是窄刃刀,不是菜刀,是那种刀刃极薄、专门用来切软物的细长刀。
苏妙音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豆腐脑的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烧鹅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它从唐小糖怀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落到芸娘脚边,绕着她转了三圈。第一圈,它歪着头看她。第二圈,它凑近闻了闻她的裙摆。第三圈——它蹭了蹭她的小腿。
唐小糖惊讶地张大了嘴。在青山派待了这么久,烧鹅只蹭过两种人:一种是喂它吃东西的,另一种是它认为很强的。苏妙音是两者兼备,所以烧鹅整天黏着她。但一个陌生人——
“鹅霸对这人没反应,”陆小风凑到方步尘耳边,压低声音说,“应该没问题吧?”
方步尘沉吟了片刻。烧鹅对危险的直觉从来没错过。它能喷火、能识别毒物、能在四十个赏金猎人的包围圈中找到最安全的逃跑路线。如果它信任这个人,那这个人至少不是敌人。
“好。”方步尘站起身来,收起了警惕的姿态,“芸娘姑娘,打扰了。”
芸娘笑了笑,提起竹篮转身朝庙外走去。
“跟我来吧。豆腐坊不大,但住几个人还是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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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的豆腐坊在城外一座小山坡上,四周种满了竹子,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小作坊从外面看很普通——青砖瓦房,石磨摆在院子里,一口水井旁边堆着几袋黄豆。但推门进去,里面干净得让人不敢下脚。石板地擦得能照出人影,灶台一尘不染,豆腐模具整齐地码在木架上,每一块都洗得发白。
“这是做豆腐的地方还是供菩萨的地方?”陆小风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这也太干净了。”
“做吃的东西,干净是第一位的。”芸娘把竹篮放在灶台上,开始磨豆子,“你们先歇着,我做点吃的。”
苏妙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厨房。她的视线在灶台旁边的刀架上停了一秒——刀架上插着三把刀,一把剁骨刀,一把片刀,一把切豆腐刀。切豆腐刀的刀刃极薄,刀身细长,和她之前判断的一模一样。
但她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找了个凳子坐下,安静地等着吃饭。
唐小糖跑过去帮芸娘磨豆子。石磨很沉,唐小糖推了两圈就小脸通红,但还是坚持着没松手。烧鹅则完全没有帮忙的觉悟——它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生豆浆桶里,整只鹅泡在白色的豆浆中,只露出一个屁股在外面,喝得咕噜咕噜响。
芸娘看着烧鹅,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了正常,继续推磨。
“这鹅,”她轻声说,“很特别。”
“是很特别。”苏妙音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特别能吃,特别能喷火,特别能惹祸。”
芸娘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磨盘上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转动。
“你认得它。”苏妙音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芸娘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怎么会。只是没见过这么通人性的鹅。”
苏妙音没有再追问。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那是她在丰州城街头的混战中顺手牵羊拿的——咬了一口。
但她记住了芸娘手指停顿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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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小风被一泡尿憋醒,骂骂咧咧地从地铺上爬起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门,被方步尘的腿绊了一跤,又被门槛绊了一跤,最后终于跌跌撞撞地摸到了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芸娘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正对着月光看着什么。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很孤单,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竹竿。
陆小风揉揉眼睛,蹑手蹑脚地靠近了一些。
那张泛黄的纸上,画着一只鹅。
一只和烧鹅一模一样的鹅——同样油光水滑的羽毛,同样骄傲地昂起的脖颈,同样豆大但充满灵气的眼睛。唯一不同的是,画上的鹅比现在的烧鹅小了一圈,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刚长大的雏鹅。
画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展开过无数次。
芸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上的鹅,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陆小风竖起耳朵,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还在就好……”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声音里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想念,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这个女人跟鹅霸的关系绝对不简单。
陆小风蹑手蹑脚地退回了屋里。他的轻功在这时候发挥了全部实力——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退到地铺旁边,他一把摇醒了还在打呼噜的方步尘。
“大师兄!”他凑到方步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坏了!芸娘可能认得鹅霸!”
方步尘猛地睁开眼睛。
“你确定?”
“我看到她拿着鹅霸的画像,在月亮底下发呆。那表情绝对不是看别人家鹅的表情。”
方步尘坐起来,目光看向窗外的月光。
“明天一早,我们问问她。”他缓缓说,“不管怎样,先把事情弄清楚。”
陆小风点了点头,重新躺下去。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院子里,芸娘还站在原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