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猎手在古盘星外围出现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学院的池塘。水面上的波澜没持续几天就平息了，但水面下的暗流，一刻都没停过。

洛天辰这三天过得相当规律。白天上课、睡觉、应付同学的追问——口径统一为"运气好，忽然力气变大了"——傍晚去训练场第三区跟苏小婉练拳，夜里回宿舍后沉入内宇宙打磨那道刚凝成的冰魄印记。

第三天夜里，他正在宿舍床上盘腿运转星力循环，内宇宙里的古盘星忽然轻轻一震。那震动极细微，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敲了敲它的外壳。

洛天辰猛地睁眼。

窗外月色正常，宿舍里其他三人都睡得鼾声四起。他把意识沉回内宇宙仔细感知——古盘星表面那道金色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比前两天浑厚了一丝。不是被动增长，是有东西在外面"推"它。

他翻身下床，翻窗而出。

深夜的学院静得像一座空城。他沿着墙根阴影快步穿过操场，翻过后山乱石坡，钻进那间隐蔽的山洞。引星台中央的星纹石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洛天辰盘腿坐上去闭目深探，这一次他把感知范围放到了最远。

古盘星的震动来源，不在学院里，不在裂谷地底，而在更高的地方。

天上。

他抬头透过山洞的缝隙望向夜空，古盘星的两颗卫星挂在天上，一银一紫，没什么异常。但在这之外——他用内宇宙的力量去"听"——遥远的星空中，有一股极其规律的脉动信号正在以古盘星为目标缓缓接近，频率精准，落点稳定，像是什么东西在导航。

"……星路航道。"洛天辰低声说。

星核猎手的侦察队已经到了三光年外，但这股脉动的方位和速度完全不像侦察——倒像是大型星舰的航道校准信号。

也就是说，星核猎手的主力，正在往古盘星方向移动。

他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收回感知，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内宇宙的波动。目前知道这条信息的只有他自己，告诉谁、怎么告诉、什么时候告诉，都得等想清楚了再说。

天亮后的课洛天辰照常去上了，继续维持废柴的日常——睡最后一排，桌上摊着课本做样子，实际在上课过程中用内宇宙缓慢淬炼冰魄印记。他现在的星力层次大约在一星星徒中段，虽然弱得可怜，但好歹能从掌心凝出一片指甲盖大的冰晶了。

苏小婉傍晚照例在训练场等他。今天她换了招式，用基础拳架里最复杂的一套"寒星十三式"给他拆解，一招一式打得干脆利落，冰蓝色的星力在拳锋上凝成细碎的霜花。

"第七式的发力点不在手腕。"她收了招走过来，蹲在洛天辰面前纠正他的手臂角度，"在肘内三寸，旋劲往上走。"

洛天辰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同样的力道打出去，拳风带了一层薄薄的寒气。苏小婉微微点头，那双平日里冷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满意的光。

"进步很快。"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明天继续。"

她转身要走。洛天辰在地上坐着没动，喊了她一声："小婉姐。"

"嗯？"

"这几天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别出去查。有什么事先找我。"

苏小婉脚步顿住，回头看他。她没有问为什么，沉默了两秒后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她走了。洛天辰坐在训练场上抬头看天，暮色里古盘星那两颗卫星已经升了起来，银色的那枚隐约镀了一层极淡的紫边——那是都天神雷的气息在他情绪波动时无意识外溢导致的，只有极其敏锐的星魂才能察觉。

他赶紧把波动收了回去。

当晚子时，洛天辰第二次贴上凤清舞给他的屏蔽符阵，翻出宿舍去了学院南侧——那座独栋小楼。

他在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蹲下，取出了两枚感应符。一枚是用来监控赵天鸿房间星力波动的母符，另一枚是新贴上去的监听符——只能捕捉星力传讯的大致内容，无法精确到字，但能分辨传讯的方向和大概的谈话主题。

母符反馈显示，赵天鸿房间里的星力波动比白天密了将近一倍，那道阴冷的星核猎手气息一直在持续发出信号。洛天辰闭眼仔细辨别——信号方向指向古盘星外围星域，距离比昨天近了一截。

"在汇报。"他低声分析，"而且频率增加说明对方在加速移动。"

他把监听符的信息也纳入脑中，没有停留太久就撤了。在这个位置待的时间超过半刻钟就有被高级星魂感知的风险，他的屏蔽符阵虽然好用，但天妖族的符阵对上军部反侦察手段未必能百分之百扛住。

往回走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远路避开巡逻岗哨，经过操场边的时候余光瞥见北侧围墙外有一个黑影闪了一下。那个方向——老酒馆的方向。

洛天辰脚步微顿，然后加快步伐翻过围墙。

老酒馆的灯还亮着，但门从里面闩上了。洛天辰绕到侧面通过那扇常年漏风的破窗翻了进去，老酒鬼坐在柜台后面，对面空了一把椅子。

"刚才有人来过？"洛天辰问。

老酒鬼没抬头："嗯。你的熟人。"

"谁？"

"赵天鸿。"

洛天辰愣了一瞬。赵天鸿来老酒馆？他来这里做什么？老酒馆表面上就是个街边破酒馆，一个军部在职人员半夜跑来喝酒算怎么回事……

"他来看我的。"老酒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二十年前你爹还在军部的时候，他赵家老头子跟你爹是旧识。赵天鸿来'叙旧'，问了点你爹以前的事。"

洛天辰沉默片刻："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就是一个卖酒的糟老头子，当年那些事记不清了。"老酒鬼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坐了一盏茶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句话——'洛天辰那孩子，跟我父亲年轻时有点像。'"

洛天辰眉头微挑。赵天鸿这话说得很有水平——表面是夸人，实际是在试探老酒鬼的反应，看他跟洛家到底熟到什么程度。

"你当时怎么接的？"

"我说'是吗，那孩子天天来我这儿喝酒赊账，也没见他多出息。'"老酒鬼嘴角翘了一下，"他就走了。"

洛天辰靠在墙上想了半晌，把赵天鸿今晚来的时间跟他感应到的那股星核猎手信号出现的时间放在一起对了一下——前后相差不到半刻钟。也就是说，赵天鸿是先传讯完，然后才来的老酒馆。

"他知道我跟你走得近。"洛天辰说。

"他知道。但不知道你我是哪种'近'。"老酒鬼看着他，"所以接下来你少来。有事让鹞子带信。"

鹞子是洛天辰养的一只信星兽，巴掌大，能穿越小范围星力屏障传物传信，是他爹留给他的老手艺。

洛天辰点了点头，从窗口翻了出去。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酒鬼那个佝偻的背影——一个卖了二十年酒的"糟老头子"，却被赵天鸿专程跑来"叙旧"。

这身份，能藏一辈子吗？

他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丑时，室友们鼾声如雷。他躺在黑暗中闭着眼，把今晚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拼了一遍：赵天鸿跟星核猎手有固定传讯渠道，今晚先汇报后试探。星核猎手主力正在接近古盘星。老酒馆这条线被赵天鸿注意到了。苏小婉那边嘱咐过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稳住，继续演。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养神。内宇宙里冰蓝色的六角冰花静静旋转，旁边多了一圈极其微弱的金色纹路——那是古盘星吸收了金色光球后留下的余韵，持续在为他温养体魄。

快了。等身体和印记再磨合一周，他的实际战力至少能摸到星徒巅峰。到时候就算赵天鸿亲自出手，他也有底气正面周旋几个回合。

前提是——对方别叫帮手。

他闭上眼，把最后一点杂念赶出脑海。现在最要紧的事，是睡觉。明天苏小婉还要教他"寒星十三式"的后六式，学不会又要挨训了。

接下来五天，洛天辰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

星核猎手再没传出新动静。学院虽然保持警戒，但日常教学和训练照常进行。赵天鸿没有再来找洛天辰"叙旧"，两人偶尔在走廊上碰面，互相点头致意，客客气气。

但洛天辰注意到了一件事：赵天鸿每次点头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一瞬——那是他贴衣口袋的位置，令牌正放在那里。

"还在惦记那块令牌。"洛天辰心里有数，面上什么都没露。

第五天下午，他在训练场跟苏小婉练完最后一趟"寒星十三式"，刚收功就看见王大壮气喘吁吁跑过来。

"天辰！教务处的通知！"他把一张星纹纸拍在洛天辰面前，"星路新秀选拔赛的报名函！"

洛天辰接过来扫了一眼：蓝星联邦军部主办，面向三十岁以下修士，赛程一个月，优胜者纳入星路探索舰队预备编制，奖励包括高阶星晶、星器、以及一次"星路先贤传承秘库"的开放资格。

"这秘库是干什么的？"他问。

苏小婉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星路先贤传承秘库里，存着历代星路探索者留下的修行心得和功法残篇。大部分是星王级别以上的人物留下来的，有些甚至是星帝的手稿。"

洛天辰心里一动。星帝级别的手稿，可能涉及星帝层面对于"星辰本质"的理解。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关于修行根源的理论支撑——内宇宙这条路他自己摸索得太孤独了。

"什么时候报名截止？"

"后天。"王大壮说，"院长推荐名额已经给你留了，只要你签字就行。"

洛天辰想了想，把报名函折好收进衣兜："我再考虑一晚。"

那天夜里他去了后山山洞，把报名函的事跟他爹留下的那本旧笔记对了一下。洛战年轻时也参加过星路新秀选拔赛，笔记里夹了一页当年的赛程记录，上面有几个被洛战圈出来的名字——那些名字后来都成了蓝星联邦军部的顶级人物。

洛天辰翻到笔记最后一页，洛战手写了一行小字：

"秘库第三层，左手边第七块石板，看看。"

七块石板。洛天辰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他爹特意留言让他"看看"的，绝对不是寻常东西。

"行，报名。"他把报名函签了字，"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去走走。天天窝在古盘星上，线索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第二天他把报名函交到教务处，老周接过的时候推了推眼镜："终于肯动了？院长还担心你不去。"

"去。"洛天辰笑了笑，"总不能真当一辈子废柴。"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个'废柴'，上次一拳打飞了全校第三。年轻人，低调是好事，但适当露露锋芒也有必要。"

洛天辰点点头，没多话。他当然知道老周是好意，但锋芒露多少、在什么时候露，他得自己拿捏分寸。至少现在——令牌、星印、赵天鸿的暗桩、星核猎手的逼近，这些东西串成一条线，他站在线的这一头，对面是谁还没完全看清。

所以，继续低头走。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洛天辰收到了一条来自凤清舞的传讯符。符纸折成一只巴掌大的赤红色鸟雀形态，落在他宿舍窗台上时还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今晚亥时，东门旧仓库。有事谈。"

天妖族的符鸟，直接飞进了人族学员的宿舍。这女人胆子够大——不过洛天辰转念一想，她一个天妖族公主敢孤身跑来蓝星当"文化交流专员"，胆子不大才怪。

亥时洛天辰准时到了旧仓库。凤清舞今天没穿夜行装，换了身素色的长裙，红色长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跟平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天妖族公主判若两人。

"你这打扮……"洛天辰打量了她一眼，"让我有点不习惯。"

"偶尔换换风格。"凤清舞靠着墙站，手里把玩着一枚巴掌大的星纹盘，"星路新秀选拔赛，你报名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我好歹是天妖族放在蓝星的专员，这点情报都搞不到的话，回去没法交差。"她翻手把那枚星纹盘抛给洛天辰，"拿着。赛制我帮你分析过了——第一轮是星际障碍竞速，比的不是单纯战力，是星梭操控和星图识别。你一个没出过古盘星的学员，这关会吃亏。"

洛天辰接住星纹盘扫了一眼，里面是一幅古盘星到赛场地点的详细星路图，沿途标注了所有需要注意的星兽活动区和引力乱流区。

"这份情报……"

"天妖族欠你一次地底掩护的人情。"凤清舞抱着胳膊，"别多想，单纯还债。"

洛天辰把星纹盘收好，看着她说："谢了。不过你特意约我出来就为这个？"

凤清舞没有立刻回答。她安静了几秒，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暗影里亮着，罕见地没有带笑意。

"星核猎手的主力舰队——"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已经进入古盘星域边缘了。我族的外围观测站昨天传回确认信号，至少三艘中型战舰，搭载星兵以上战力不低于二十人。"

洛天辰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感知到的那股航道校准信号才过去几天，对方已经到了。

"目标呢？"

"目前没有登陆迹象，在星域外围悬浮待命。"凤清舞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像是在等"令牌"带着"钥匙"出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洛天辰问。

"我说了，还地底的人情。"凤清舞直起身，长裙的衣摆扫过地面，"还有——我对你那块令牌的兴趣，比星核猎手的大。我不想它在落到那些人手里之前，就先没了下文。"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洛天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星纹盘。

"这人情债还得倒是爽快。"他收起星纹盘，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还完了债还留下'对令牌的兴趣'这句话，那就是下一笔账的借条了。"

天妖族公主——果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两天后，星路新秀选拔赛的出发日到了。

清晨六点，学院东门外集结了七名参赛学员。除了洛天辰和苏小婉，还有五个三年级以上的精英，赵天磊伤愈未归不在其中，但赵天鸿以"军部随行观察员"的身份同行。

院长萧震山亲自送行，简短叮嘱了几句便让众人登梭。学院调配了一艘中型星梭"青鸢号"，配备双星核动力炉，舱室十间，足以支撑一个月的远程航行。

洛天辰选了一间靠窗的单人舱室，把行李放下后站在舷窗前。古盘星的大地在脚下缓缓收缩成圆弧形的地平线，蓝色的天际线边缘，星空的颜色正一点点渗透进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颗星球——不，准确地说，十八年来他连古盘星所在的这个恒星系都没出去过。

"第一次出远门？"凤清舞不知何时出现在舱室门口。

"嗯。"

"紧张吗？"

"有点。"洛天辰实话实说。

凤清舞笑了一声："那回头到了赛场上，可别露怯。我可是把天妖族最好的星图情报都押你身上了，输了丢我的脸。"

"那不敢。"洛天辰回头看她，"输了岂不是欠你人情债欠得更多？"

"你倒是会算。"凤清舞笑着摆摆手走了。

星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舰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平稳地驶离了大气层。古盘星在舷窗中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颗灰蓝色的圆球镶嵌在漆黑的宇宙中，旁边伴着一银一紫两颗卫星。

洛天辰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舷窗上，看着那颗越来越远的灰色星球。那里有他住了十八年的家、有天天催他交作业的导师、有欠了三百多顿酒钱的老酒鬼、有说"你不在我不习惯"的苏小婉。

"会回来的。"他低声说，"等我弄明白底下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内宇宙里，古盘星的虚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那道金色门缝里漏出的光芒又亮了一分。而旁边的冰蓝色六角冰花旋转的速度也快了半拍，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等你。

星梭驶入航道，舰首指向的远方，是蓝星联邦星路新秀选拔赛的集结点——星门"天枢"。从那里出发，他将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星空战场。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在等他，但他能感觉到底牌正在一张一张亮起来。冰魄印记已经站稳了，凤清舞那张天凤真火的底牌还在观望，赵天鸿那根暗桩就在同一艘星梭上晃悠，而星核猎手的舰队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他在舱室的床上躺下来，闭上眼，把所有的念头收拢成一束细线，投入内宇宙的黑暗中。冰花旋转，雷印沉默，金色门缝里透出微光。

旅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