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鸢号在星路中航行了整整三天。
这是洛天辰十八年来第一次长时间置身于宇宙之中。头两天他还饶有兴致地趴在舷窗边看外面的星海风景——那些旋转的星云、流窜的陨石带、偶尔掠过的游离星兽群——到了第三天，新鲜感褪去，剩下的就是枯燥的重复巡航了。
"习惯就好。"苏小婉端着两杯热饮走进他的舱室，递给他一杯，"我第一次出远门比你吐得还惨。"
洛天辰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驱散了一点久坐不动带来的僵硬："你以前出去过？"
"去过三次星路任务。最近的也是两年了。"苏小婉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来，看着窗外匀速掠过的星光带，"外面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大部分时间都跟现在一样。"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星梭的引擎声低沉平稳，舷窗外的星光在高速移动中被拉成细长的线条，让人有一种时间被拉长了的错觉。
"小婉姐，"洛天辰忽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绑定冰魄寒星？"
苏小婉偏头想了想："我从小体质偏寒，学院老师检测后说匹配度最高的是寒属性的能量星辰。八星冰魄寒星是所有可选项中品级最高的，我就选了。"她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选星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苏小婉说得很平静，语气没什么起伏。
洛天辰没再追问，默默把那杯热饮喝完。他注意到苏小婉说话的时候目光往他这边瞥了半秒，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那半秒已经足够了。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像有人把一块石头丢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
第三天的傍晚，舷窗外忽然亮了起来。洛天辰起身走到窗前，视野中一座巨大的银色环形建筑正缓缓逼近——两道圆弧交错成圆环，中间悬浮着一枚直径超过百丈的晶莹晶体，晶体表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星纹，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星门天枢。"赵天鸿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蓝星联邦北境三大星门之一，连接古盘星域到中央星域的主通道。"
洛天辰看了一眼环形建筑的尺度，光是那道圆弧的粗细就超过了青鸢号的三倍直径。整座星门悬浮在深空之中，周围有联邦护卫舰的巡逻队来回巡航。
"这么大……"他低声说。
"先贤留下的遗产。"赵天鸿走到他旁边并肩站着，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的意味，"我们现在能造的星门比这个小一半多。这些上古的东西，拆一个少一个。"
洛天辰应了一声没多话。星门驱动舱发来的接引信号已经在舱内星纹屏上亮起，青鸢号调整角度对准了环形中央那枚晶体，开始减速滑行。
穿越星门的过程只有短短一瞬。整艘星梭被银白色的光芒包裹了三秒，然后光芒褪去，舷窗外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古盘星域那片熟悉的星海，而是密度极高的星光区域，远处的恒星密得像洒了一把碎钻。
"中央星域外围。"苏小婉走过来站到他旁边，"距离赛点还有半天航程。"
青鸢号继续航行，洛天辰看着窗外这片全然陌生的星空，内宇宙里古盘星的金色门缝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微，但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他沉入意识查探，古盘星那道金色的门缝与这片星空中某个遥远的方向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就像两颗同频的音叉隔空振荡。
他没有声张，默默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
星路新秀选拔赛的赛点设在中央星域外围一颗名为"归墟"的荒芜小行星上。说是小行星，直径也有上千公里，表面被改造成了大型竞技场与训练基地的复合设施，四面环绕着悬浮观礼台和各种功能星舰。
青鸢号降落在归墟基地的第九号泊位。舱门打开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掺着金属和星力余波气息的空气，洛天辰深深吸了一口，走下舷梯。
"你就是洛天辰？"一个穿着军部制服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叫高远山，本次选拔赛的赛事副官。萧院长提前打过招呼，说你是不绑定星辰的特例体质，让我重点关注。"
洛天辰跟他握了手，客气地笑了笑："高长官好。我确实情况比较特殊，回头比试的时候如果有观测上的疑问，您随时可以找我确认。"
高远山点头："好，先进基地安顿，明早开幕式后会发第一轮的赛程细则。"
基地内部的设施比洛天辰想象中完善得多。住宿区每间舱室虽然不大但配置齐全，公共区有餐厅、训练场和情报阅览室。他安顿好行李后在走廊里走了一圈，发现参赛选手的规模相当可观——至少两百人，来自蓝星联邦各个星域的天才年轻修士，加上随行人员和观察员，整个基地塞了不下五百人。
苏小婉的房间在他隔壁。她放下行李后过来敲了敲门："出去转转？"
两人在基地外围的环形步道上走了半圈，下面是一层透明的星晶地板，能直接看到归墟小行星灰色的地表和更远处流淌的星云带。洛天辰正看着那些星云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哟，古盘星的？"
他转头。一个身材精瘦、穿着深紫色劲装的年轻人斜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胸口佩戴着一枚金色星徽，那是"中央星域第一星武学院"的标志——蓝星联邦公认最强的学府。
"我叫楚风，中央星域的。"那年轻人走近两步，目光在洛天辰身上扫了一圈，"听说古盘星今年来了个'特例体质'，一拳打飞了同校前三？"
洛天辰没接话，苏小婉淡淡地替他开了口："你有事？"
"没事，就是提前打个招呼。"楚风耸了耸肩，"赛场上碰到了，别怪我下手重。毕竟你那种'特例体质'，在我们这边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以前也有人号称不绑定星辰能有战力，后来查出来全是作弊。"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苏小婉脸色微冷，洛天辰按了按她的手臂："没事。嘴长在他身上，让他说去。"
"他踩你脸上说了。"
"赛场上见真章。"洛天辰笑了笑，"我现在跟他吵架，赢了也没用。"
苏小婉看了他几秒，把那句"你倒是沉得住气"咽了回去，只说："行，那回去早点休息。"
夜里洛天辰躺在舱室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嵌着的一小块模拟星空。归墟基地的设备比学院高级得多，连房顶都能实时投影外面的星海。
"中央星域来的，口气不小。"他翻了个身，"不过那人说的也有道理——外面的人对'不绑定星辰'的接受度低，质疑只会比古盘星上更多。得做好准备了。"
他把意识沉入内宇宙，冰魄印记正在稳定运转，现在已经能提供大约相当于一星星徒中上段的星力输出。虽然跟那些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肉身莽夫了。
"明天第一轮是星梭竞速，"他闭着眼盘算，"凤清舞给的星图情报里标注了三条风险最小的线路。用那条走的话，只要操控不失误，应该能稳进前五十。第二轮开始才是真刀真枪的擂台……"
他打着算盘，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开幕式在基地中央的巨型演武厅举行。
军方派了一名星王级别的长官致辞，内容无非是"星路探索关乎人族未来""选拔人才、培养栋梁"之类的标准话术。洛天辰在队伍里听了半刻钟就开始走神，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演武厅高处的观礼席——那里坐满了各大学院的随行导师、军部观察员、甚至有几个外域势力的代表。
他目光扫到西南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一个人影坐在角落里，穿着灰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那个人端坐的姿态和周身收敛得近乎完美的星力波动，让洛天辰莫名想起一个人。
他爹？
他下意识想多看几眼，但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了侧身，帽檐压得更低了。洛天辰没有再盯，收回目光回到前方。
"……不可能。"他跟自己说，"爹说了不来。"
但那个背影，实在太像了。
开幕式结束后，第一轮的赛程细则正式下发。星际障碍竞速，赛道全长六个天文单位，沿途设置四处考验点——星兽群规避、引力乱流穿越、星图导航识别、以及一道短程星门通过。选手使用基地统一配发的小型竞速星梭独立完成，取前一百名晋级。
洛天辰领到自己的星梭编号和赛道星图，回到舱室后把凤清舞给的那枚星纹盘跟官方星图放在一起对照。区别果然很大——官方星图上标注的是"标准安全路线"，绕了至少三个大弯，全程耗时约两个时辰。凤清舞的版本标注了一条更贴近危险区域的近道，沿途能量环境复杂但路程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用哪个？"他坐在桌前权衡。
安全路线稳，但落后太多的话后面擂台赛的排位会吃亏。近道快，风险也大，一旦在引力乱流区操控失误就是星梭解体当场出局。
他想了半天，最后把两张星图叠在一起，把近道线路中风险最高的三个点圈出来，然后挨个分析翻车概率和补救方案。一个时辰后他揉着发酸的眼睛站起来，喝了口水，心里有了计较：前三分之二走安全路线保持体力，最后一个考验点附近拐进近道抄过去——那样总耗时比纯安全路线少半个时辰，风险也降到了可控范围。
"行，就这么定了。"
他收拾好桌面，推开舱门出去透口气。走廊里人来人往，参赛选手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正是楚风。
楚风手里拿着一杯不知从哪弄来的热饮，看见洛天辰扯了扯嘴角："哟，古盘星的。明天竞速准备好了？"
"差不多。"洛天辰礼貌地应了一声。
"友情提示——"楚风斜靠在墙上，"赛道上那些星兽群不是假的，去年有人看到星兽吓得直接弃权了。你这种第一次出星域的菜鸟，建议在安全路线慢慢溜达就行，别逞强。"
"谢谢提醒。"洛天辰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
楚风在他走远后哼了一声，低声跟旁边同伴说："就这种软绵绵的性格，也不知道怎么一拳打飞同校前三的。八成是古盘星那边吹的。"
他的同伴笑着附和了两句。洛天辰已经走远了，但内宇宙里的都天神雷微微跳了一下——他把楚风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只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赛场上见真章。现在争这些没意义。
第二天清晨，归墟基地主航道出口，一百二十艘竞速星梭整齐排列。
每艘星梭长约七米，梭形流线体，表面镀着统一的银灰色涂层，只有编号和选手的星纹标识能区分。洛天辰登上了他分到的那艘"七十三号"，坐进驾驶舱后先闭眼沉入内宇宙——冰魄印记送出一道冰蓝色的星力丝线连在操控台上，这样他用意念就能微调星梭的动力输出方向。
"这是违规吗？"他确认了一下赛规。规则只说"不得使用外部星器辅助操控"，自己体内的星力连过去不算违规吧？应该不算。
发令信号亮起的瞬间，一百二十艘星梭同时点火，银白色的尾焰在深空中拉出一片耀眼的光幕。
"第七十三号！出发！"
洛天辰把推力杆推到中段，星梭平稳加速汇入洪流之中。前方是归墟行星外围的碎石带，第一处星兽活动区就设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快速滑动，目光在凤清舞那张星图和官方星图之间交替扫视。第一段他没有冒险——跟着大部队安全穿越碎石带，沿途避开三波伪装成陨石的星兽傀儡，用时比最快的那批选手慢了大约十个呼吸。
"前五十没问题。"他看了一眼排名星纹屏，"保持这个节奏。"
第二个考验点是引力乱流区，星梭穿行在三个小型引力井的夹缝中，稍有不慎就会被扯偏航向。洛天辰把冰魄星力的输出调高一档，用寒属性星力在星梭外壳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冰膜——这层膜能吸收一部分引力拉扯的震荡，让操控更平稳。
一百二十艘星梭进入乱流区后当场散了阵型，到处都是左右漂移的银灰色小点。洛天辰稳住呼吸，手眼配合，在引力井之间的狭窄通道里蛇形穿行，有一段被两道反向引力夹击时整艘星梭被拉得嘎吱作响，他咬着牙把推进器推到底硬冲了过去，导航屏上的代表星梭的小光标猛地弹出了危险区，重归稳定。
"……过了。"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排名——第三十七位。比预想中好。
第三个考验点星图导航识别他在出发前就背得滚瓜烂熟，顺利通过后他果断切入了近道。这条线路上果然比官方路线的星力环境复杂得多，游离能量流像暗潮一样时不时撞击星梭外壳，星纹屏上的读数跳得跟心跳差不多。
但他顶住了。
全程用时一个半时辰——比纯安全路线的最快纪录还短了将近一刻钟。当他驾驶着七十三号星梭穿越终点线时，基地观礼台上一片哗然。
"第七十三号！古盘星域选手洛天辰！总排名第十二！"
洛天辰把星梭停好，从驾驶舱里出来时腿有点软。他扶着舱门站了十几秒，等眩晕感过去后才慢慢走向出口。
苏小婉在出口通道等他。她自己的成绩是第六名，比洛天辰更靠前，此刻却站在通道里，明显是在等他。
"不错。"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第一次出星域能跑进前二十，够用了。"
"你的第六名更厉害。"洛天辰由衷地说。
"我比你多三年星路经验。"苏小婉转身走在前面，"走吧，回去休整。明天的擂台赛才是正戏。"
洛天辰跟着她往回走，经过观礼台下方时眼角余光扫过西南角那个位置——灰色斗篷的人还在，这一次帽檐微微抬起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被阴影遮了大半的脸。洛天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那个轮廓和他记忆中某个人的侧脸，重叠得严丝合缝。
……是错觉吧？
他加快了脚步，把那个念头压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