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七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五天。
天还没亮,陈生又醒了。工房外有风,刮得门板轻响。他起来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宋三还睡着,半条胳膊垂在铺边。陈生没叫他,自己穿了衣裳,往渡口去。他今日要去大柳庄,找郑老哥那个躲债的外甥。
走到渡口时,天刚泛白。河上雾气重,柳树像浸在米汤里。郑老哥已经蹲在老地方,见陈生来,也不起身,只朝河对岸努了努嘴:“那小子在大柳庄东头,他舅家旧棚子里。你去了,别说是谁领的。他还怕。”陈生点头,又取出两个烤红薯,递了一个过去。郑老哥接了,说:“你倒说话算话,天天来。”陈生说:“不天天来,怕人把心凉了。”郑老哥没再说什么,低头啃红薯。
陈生坐了摆渡,过河。大柳庄离渡口不远,走半柱香便到。这庄子穷,房舍稀稀拉拉,多是土坯墙。东头靠河边有个旧棚子,半边用草席遮着,门是块破船板。陈生走近,轻叩两下,里面没声。他又叩,低声说:“我是郑老哥让来的。安平镇陈生。”过了会儿,船板“吱呀”开了条缝,露出半张黄瘦的脸。那人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睛又红又肿。他哑着声问:“你……你是陈笔头?”陈生说:“是我。你别怕,我一人来的。你舅让我来看看你。”那人把门开大些,侧身让陈生进去。
棚子里潮得厉害,地铺上只一床烂絮。陈生坐下,也不绕弯,说:“你欠金记多少?怎么滚到今天?”那人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里,半晌才说:“我……我原来有条小货船,在渡口运点粮。前年秋上,手头紧,借了金记八两,说好的三分利。谁知到年底,他们拿出一张新契,说我上回画了押,月息八分,利滚利。我哪画过?可那手印,又是我的。我想不认,他们就把船给我扣了。我婆娘带着娃跑回娘家,我……我就躲到这。”陈生问:“那契呢?”那人摇头:“哪还敢留。他们拿走了。”陈生叹了口气。又是这手。骗人画押,掉包借契。这金记,比上辈子我那放印子的手段还脏。陈生说:“你听着。我陈生替人写状,也替人讨公道。眼下我已问了几户,都和你差不多。你若要出头,就跟我说一句。我不逼你,可你总躲着,也不是个了局。”那人抬起头,眼泪直往下掉:“陈先生,我不是不想出头。我是怕他们要我命。他们说,若我再露面,就把我腿卸了。”陈生说:“他们要真敢,也不会蹲了几年还只敢放黑话。这世道,最怕的是你不吭声。你越躲,他们越狂。你站出去,他们反倒要掂量。你信我。”
那人叫何小舟。陈生把名字记在心里。他没有再劝,只说:“你今日跟我回西市。我替你找沈大柜,先做个扛包的活。白天在人前,夜里有人护。比躲在这潮棚子里强。”何小舟犹豫半天,到底点了头。陈生便带着他,坐船回了县里。宋三见陈生带了个人回来,上下打量。陈生说:“这是何小舟,以后跟咱一起。你带他去洗把脸,找身干净衣裳。”宋三应下,领着去了。沈大柜闻声出来,问:“又揽一个?”陈生说:“不是揽,是救。金记要是不倒,这样的人以后只会多。”沈大柜看看何小舟那样子,没说什么,只道:“先在后头帮着理货。别到前头来。”陈生谢过。
夜里,陈生在工房外坐着。宋三端来两碗热水,递给陈生一碗,自己蹲在一旁。陈生说:“金记这债,不是一桩两桩。是成片的。等过了这五天,他们若还逼,我就写状。这一状,不告别的,就告他们私改借契、逼良为匪、放印子钱月息八分。三样加一起,够他们喝一壶。”宋三说:“可县里不是有人护着金记吗?”陈生说:“县里是有人。可若苦主一多,状子一递,谁护谁还说不定。做官的最怕民怨。民怨一起,他们先要撇清。金记那帮人,自己会先乱。”宋三点头,眼睛发亮。陈生喝了两口热水,不再说话。西市的夜,风里还有河腥味。何小舟睡在工房最里角,蜷成一团。陈生望了那方向一眼,心想:五天,已经过了一半。人,我有了三个。够了。明天,再去会会单书手。要动手,就动干净。这世道,谁狠得过谁,还不一定。
我魂里记着。陈生这“稳”里,已经渐渐长出“准”。我看在眼里,不催。只等。等他自己把那团火点起来。到那时,我西门庆,自然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