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八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六天。
天亮得早,西市的瓦片上浮着层薄光。陈生一早就去南街口看了摊子,崔三儿正背对着街面擦桌子,陈平在一旁磨墨。王守礼没来,许是在家温书。陈生问了几句,又交代崔三儿:“若有人来问胡家的事,让他们到西市找我,别在这摊子上声张。”崔三儿懂事地点头。陈生这才往西市赶。
他今日要见单书手。不是正式去县衙,是去南城茶楼碰。单书手上次留过话,说“下回再会”。陈生已经有两日没去了。如今胡家五天之期过半,何小舟又肯出来,他手里有了几张牌。可牌不能乱打。他得先探探单书手的口风。若单书手还肯递话,这状子将来到了县里,就不至于一递进去就沉。陈生知道,告金记这种有根底的行号,最忌递错时候。递早了,官面一压,连苦主都得反口。递晚了,又怕何小舟这些人被吓回去。
到了南城茶楼,陈生要了壶粗茶,拣临窗的座。没过多久,单书手果然踱了进来。今日他穿了件青灰长衫,眉眼倦倦的,像没睡好。见陈生在,也不惊讶,自顾自坐下,把折扇往桌上一搁。陈生起身给他斟茶。单书手呷了一口,问:“人找得怎么样?”陈生说:“三个。一个油坊家的,一个货船户,一个城北酱坊。够了。”单书手“嗯”了一声,又说:“金记那边,昨儿有人来县里请了顿酒。我在旁听见一句,说你陈生在下面聚人,要告他们。”陈生心里一紧,面上不露:“那先生怎么看?”单书手说:“我只看状子。你写得清,人证齐,我帮你递。写砸了,你自个儿把苦主领回去。”陈生道:“这个自然。我陈生不敢让先生为难。”单书手轻轻敲了敲桌:“还有一件事,我透你一句。金记那个周管事,在县里告了你,说你在西市纠结脚夫,要砸他们铺面。”陈生冷笑:“我是纠结了,纠的是几个穷得叮当响的苦主。砸铺面?他们有刀有势,我拿什么砸?用算盘砸?”单书手也笑:“你倒不慌。可这诬告,你也不能不管。我劝你今日回去,把这几日你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都写个单子。不是给我,是留个底。万一他们真把事闹大,你也有个说法。”陈生说:“正有此意。”单书手点头,将茶喝尽,起身道:“五天之期一到,若金记还不松口,你就把状子递到刑房。刑房我熟。可有一条,别在状子里扯上金老板,只告周管事和放债的。打蛇打七寸。”说完,折扇一打,走了。
陈生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回西市。单书手最后那句,他听得懂。金老板是头,周管事是爪。先打爪,头才会疼。若一下告到金老板头上,县里必有人出面。到那时,案子就黄了。陈生心说:这单书手,还真是在教我。这教,是拿我当枪,也是给我指路。陈生不点破。他如今还碰不了金老板。先断周管事一臂,让金记在安平镇、西市都失了势,那才解气,也才公道。
回到德顺号,沈大柜正和几个客商说话。陈生悄悄把何小舟叫到后头,说:“从今日起,你哪都别去。白天在仓房帮张四,晚上睡工房。有人问你,就说是我表兄,从乡下来帮工。”何小舟红着眼应了。陈生又对宋三说:“你这两日别去码头。跟着何小舟,寸步不离。”宋三会意。陈生这才铺开纸,把这几日的事情,一桩一桩写下来。不是写给别人,是写给自己。他不记虚的。只记时间、地点、人。谁哪天去的县衙,谁在哪条巷子被打,谁又到德顺号门口叫骂。他写得很慢,字一个个落在纸上,像钉钉子。写到周管事那日在德顺号门口放话,他笔锋一顿,又接着写:“某日,周某扬言陈生聚众。余实未聚,唯收苦主数人。”写罢,将纸卷起,塞进竹床下的墙缝。
夜里,陈生把沈大柜请到工房外。沈大柜抽着旱烟,问:“要跟我商量状子的事?”陈生点头:“我想请掌柜写张便条,证明我来西市这些日子,只在德顺号看粮过秤,从没带人闹过。”沈大柜看了他一眼,说:“这容易。可陈生,你想过没有,这张便条一写,我可就真跟你拴一块了。”陈生说:“我想过。所以我不强求。掌柜若为难,我再找旁人。”沈大柜把烟杆在鞋底一磕,说:“老子要是为难,早赶你走了。去拿纸来,我写。”陈生心头一热,忙去取纸笔。沈大柜的字不秀气,可一句是一句。写罢,又按了手印。陈生把便条折好,贴身藏着。他知道,这不是一张纸,这是沈大柜的胆。他陈生如今要做的,就是不能让这张纸白写。
风从西市长街尽头吹来,带了点河水的腥气。陈生站在工房门口,看天。天很黑,只有几颗星。宋三他们早睡了。陈生却不困。他心说:还有三天。三天后,金记若不放人,这状子就递。递了,就再无退路。可陈生也不想退了。他退够本了。从牢里出来那天,他就告诉自己:陈生,你不能再被人按在地上。如今就是站起来的时候。不是用拳头,是用纸,用理,用那杆在鬼门关前练出来的笔。这世道吃人,可他还想试试,能不能用字,把吃人的嘴给堵上。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见单书手,得“打蛇打七寸”之策;沈大柜立据作保,与陈生同船。陈生书密记,藏于墙缝。五天之限,已过大半。陈生不慌,反愈沉。他白天称粮,夜里写字。这凡道,走到如今,才显出一句真来:人若想活得直,得先学会在弯里走。陈生会了。接下来,看金记怎么出招。我不出手。我只点灯。等他自己把火把亮。那火,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