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六十九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七天。
天阴得重,西市的风里像掺了沙。陈生一早就有种不安,后颈发紧。他照旧在德顺号前支应买卖,可眼睛总往街口扫。宋三不在,跟何小舟在仓房里。陈生让张四留了神,若见生人进后头,就大声喊账房对单子。张四虽粗,也明白这是防人。金记若要动作,无非两处:前头闹场,后头抢人。陈生得把两头都按住。
果然,没过晌午,周管事来了。这回不是一人,身后跟着四个短衣汉子,有两个陈生认得,正是那日抢宋三、在码头盯他的。陈生心里一沉,脸上倒笑了。他先朝沈大柜使个眼色。沈大柜会意,从后头踱出来,手里拎着根包铁秤杆,往柜台上一搁,说:“周管事,今日来买粮,还是叙旧?”周管事笑道:“沈掌柜,我来不买粮,也不叙旧。我是来给陈生捎句话。”他转向陈生,脸上仍笑,眼里却冷:“陈先生,你非要搅金记的局,我们也没法子。可你要想清楚,这西市才太平几日?你一个代笔的,何苦把自己搭进去。你也不光为你自己想,你家里,不是还有爹娘?听说你还有个相好的小徒弟,才十一二岁,模样挺机灵。”陈生心口像被只手猛地一攥,脸却越发平静:“周管事说笑了。我陈生不过是个看粮的,哪搅得动金记的局?我家里那点薄田,我爹自己种着。我那小徒弟,也就是个扫地磨墨的。您这消息,怕是从哪个碎嘴里听来的,做不得准。”周管事“呵”了一声:“我是不是说笑,陈先生心里清楚。金记不是不能容人,可容不得在背后使绊子的。你只要把那些个苦主都散了,胡家的事,我们也缓半年。往后你在西市,我金记见你,还能点头。”陈生说:“胡家的事,是我陈生揽的。可那苦主也不是我纠来的。是他们自己没处说理,才来寻我。周管事若要我散,我散不动。我不是村正,也不是保长,不过一支破笔。可这支笔,总得写几个真字。”周管事脸上的笑没了,往柜台前逼了一步:“陈生,你当真不松?”陈生没退:“陈生手无寸铁,光脚踩地。周管事要动,我接着。”周管事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那四个汉子也跟出去。沈大柜啐了一口:“娘的,光天化日,到老子门口吓人。”陈生没作声,只把柜台上那根秤杆拿起来,又轻轻放下。他心说:周管事今天来,是最后通牒。拿爹娘和崔三儿说事,不是吓唬,是预备。得让家里小心。他让张四回陈家坳送话,叫陈老实这几日别赶集,少出院。崔三儿也接到德顺号后头,不再去南街口。陈生自己,倒更不得闲。他得把状子备实,把证人也看牢。
夜里,陈生关起工房门,把何小舟、宋三、张四都叫过来,说:“从今日起,工房外头轮流睡。两人一班,烧堆火。看见生人,就敲铜盆。我不求你们跟人打,只求别让人摸进来。”宋三说:“陈生,你怕他们夜里来?”陈生说:“我不怕他们明着来,就怕他们偷着算账。胡家离得远,可何小舟在这儿。若人被抢走,咱这些天就白忙了。”何小舟低着头,说:“陈先生,都是我连累你。要不……我回大柳庄算了。”陈生看他一眼:“你回,就还是那个被人按在烂棚子里的何小舟。你愿一辈子躲?”何小舟不说话了。陈生说:“都不许怂。就剩三天。把这三天熬过去,我保证你们都有个说法。”宋三拍拍何小舟肩:“听陈生的。他不是那种把兄弟往沟里带的人。”何小舟点头。
陈生自己守前半夜。他搬了条板凳坐在工房门口,手里握着根短棍。那不是他的。是张四从柴堆里抽出来的,给他壮胆。陈生没拒绝。他盯着西市的长街,看灯笼在风里晃。他没想别的。只想:若真有鬼,就来。我陈生不是一个人。我魂里还有个西门庆。西门的狠,现在还用不上。可他在。陈生不知道。我知道。就冲这个,这夜,再黑也不怕。
我魂里记下这日:金记上门,以家小相胁。陈生不软,不硬顶,只把该护的全护了。工房夜防,陈生亲守。少年之肩,已能扛事。我西门庆在魂里也握紧了拳。周管事,你若真敢动陈老实和那娃,我便不是让陈生一个人跟你打。我也有手。我等着。可我知道,陈生会把这局走稳。他不需我。今晚,我仍守。不越界。只把魂里的火,压低成灯,照着这西市的黑。三天。这圆,快转完一圈了。下一圈,才是见真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