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八天。
陈生一夜没怎么合眼。天快亮时，宋三起来换他，见他还坐在门口，短棍横在膝上，眼睛却亮得吓人。宋三说：“陈生，你眯半个时辰，天一亮我叫你。”陈生摇头：“不睡了。今日得把三张状子底稿都备齐，再让何小舟他们按手印。过了明儿，就递。”宋三不再劝，只去灶上热了两碗隔夜粥，两人就着咸菜吃了几口。
天一亮，陈生让张四去南街口，把崔三儿那摊子收了，暂时别摆。陈平留在后头陪何小舟。宋三去城北酱坊，把那个姓方的苦主请来。陈生自己在工房里铺开纸，研墨。他写得极细，一张状子，改了四回。写到“月息八分，半载滚利，迫人立据，逼良为匪”几句，他笔锋如刀，字字见棱。写完了胡家的，又写何小舟的，再写方酱坊的。三张状子，像三把刀，叠在桌上，冷气逼人。
陈生没让谁看见。他拿一方旧布包了，夹在赵管事那本旧账册里。那账册的牛皮封面早软了，像片老羊皮。陈生把布包贴身放好。他知道，这三张纸，就是三条命。何小舟、胡掌柜、方酱坊。若递进去，县里不接，或接了不审，便是把这三条命晾在日头下。可他必须递。不递，这局就死了。递了，才有活口。
快到晌午，宋三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矮个汉子，四十来岁，酱坊的方老三。那人生得黑瘦，脸上有块烫疤。陈生让宋三在门口看着，自己和方老三在工房坐下。方老三开口就骂：“金记的，心比锅底还黑。我酱坊好好干着，他们非要放债给我，又设计让我拿酱坊抵。我娘气得病在炕上，三个月下不得地！”陈生问：“你这债，可与胡家、何小舟一样，也是借契被换？”方老三说：“不，我是被他们带着赌。我本来不赌。那周管事说，金老板请客，去耍两把。我喝多了，记不清怎么欠的。醒来就按了手印，十五两。我哪儿有十五两？他们就押我酱坊。”陈生听完，心里更沉。这金记，不光放债，还做局。这是把黑手伸进人家碗里，一点点地掏。陈生说：“方三哥，这状子，我写好了。你签了名，画了押，明日随我去县衙。”方老三一拍腿：“去！我婆娘早回娘家了，酱坊也没了，就剩条命。我怕什么？”陈生说：“那便签。”方老三歪歪扭扭写下名字，又蘸了印泥，用力一按。陈生收了状子，又给方老三倒了碗水。方老三一口喝了，眼圈却红起来。陈生说：“别哭。等到了堂上，把泪收着。县老爷见不得嚎。把话说清，就是赢了。”方老三点头。
下晌，陈生又把何小舟叫来，让他签了名。何小舟手抖得写不成字，陈生说：“慢慢写。一笔一画，跟命一样，要稳。”何小舟便咬着牙，把“何小舟”三字写得极慢。写罢，又画了押。陈生把状子收好。宋三在门口说：“陈生，你自个儿呢？你替他们写状子，不写自己的吗？”陈生说：“我不到堂。我是代笔。代笔不上堂，这是规矩。他们三人，就够金记受的。”宋三“哦”了声，似懂非懂。陈生又看看外面的天。天阴了一整日，到傍晚时，竟透出点黄光。陈生说：“明儿就是第五十九天。再一夜，后天递状。”宋三握紧拳头：“陈生，我陪你去。”陈生说：“好。去了别说话，站我后头。”宋三说：“我当你的哑巴。”陈生笑了笑。那笑极短，像刀背在石上擦过。
夜里，陈生把三张状子又看了一遍。他点着那半截蜡烛，纸在灯下微微发黄。他心说：金记，你拿我爹娘、崔三儿吓我。我陈生不是吓大的。我爬过狗洞，睡过牛棚，坐过黑牢。我这条命，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你要来，便来。这三张纸，就是我还你的礼。陈生把状子贴身放好，吹了灯，躺下。工房外，宋三守前夜，张四守后夜。风过西市，像有谁在长街上走。陈生闭着眼，没动。他在等。等第五十九天的日头。等那日，他陈生不再只是陈笔头。他会站到那扇黑漆门前，把这三条命，递进去。我西门庆在魂里也醒着。这局，快到火候了。陈生没我，也走得到。可我在，至少能替他挡一挡暗处飞来的石头。明夜，我还醒着。后日，我陪他上县。这自传，又要见一章血了。不是刀血，是墨血。比刀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