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官道传来马蹄声。
两骑很快出现在视野中。
谢临川穿着青色武袍,腰悬长刀,周鹤鸣落后半个马身,背上带着简单行囊。
没有亲兵,也没有甲胄。
李治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准备了一夜,挑出百名精锐,又让戴翼随行,谢临川却只带了一个周鹤鸣。
两骑来到亭前。
谢临川勒住战马,看了一眼李治身后的甲士。
“李县尉排场不小。”
李治听不出他是在夸还是在讥讽。
他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一百甲士到了郡城外,同样进不了城,若陈武有意动手,这些人反而会成为河山县私养精兵的现成证据。
“全部回营。”
甲士们互相看了看。
戴翼皱眉道:“大人,郡城那边情况不明,至少也该让他们送到城外。”
“不必。”
李治声音不高,手里的马鞭却已攥紧。
“戴翼留下,其余人退回河山。”
甲士们抱拳领命,调转马头离开官道。
李治催马来到谢临川身旁。
“让谢兄见笑了。”
“谨慎不是坏事。”
谢临川抖了抖缰绳。
“只是陈武有三万京营,他真要杀人,一百人挡不住;他若不想杀人,带一百人过去,反倒给自己添罪名。”
李治点了点头。
这话他刚才已经想通,只是谢临川比他更早作出取舍。
“走吧。”
谢临川看向北边。
“军令只有五日,别让刺史大人抓住迟到的把柄。”
四骑离开十里亭,直奔离阳郡城。
沿途关卡明显多了起来。
京营游骑持令巡查官道,过往商队都要开箱验货。
几处驿站更被征作临时军营,寻常人不得靠近。
谢临川不免有些担心二猴,他正是从北边来,但也只是稍微担心,二猴已经证明他有能力独当一面。
赶路之余,李治与谢临川谈起冀州局势。
两人先说云州叛乱,又说地方吏治,话题最后落到这些年越来越严重的流民与土地兼并上。
李治自幼读书,对郡县政务并不陌生。
“如今的乱象,根子还在礼法败坏。”
他骑在马上,迎着风说道:“朝廷失德,豪强兼并土地,地方官只知征税,若要收拾局面,除了劝课农桑,还要重修县学、整顿宗族,让百姓重新知礼守序。”
谢临川听完,转头问他:“断粮三日的人,你先给他讲礼,还是先给他粮?”
李治说道:“自然先赈粮,仓廪充实之后,方能谈教化。”
“粮从哪里来?”
“官仓、豪强义仓,再由郡县调拨。”
“官仓被人搬空,豪强不肯开仓呢?”
李治眉头皱起。
“那便依律查办。”
“查办的人也收了豪强的银子呢?”
李治沉默了片刻。
这些情况并不陌生。
河山县尚能维持秩序,是因为李家本身就是当地最大的豪强,他调得动粮,也压得住县衙小吏。
换一处地方,未必还有这样的条件。
“谢兄似乎不信教化。”
“我信。”
谢临川看着前方官道。
“谢家办了学堂,识字的孩子越来越多,契书和账册便没那么容易被人做手脚,可光讲礼不够。”
“百姓有地种、有粮吃,学堂再教他们辨是非,这是教化。”
“有人夺田、扣粮、逼人为奴,官府肯按律处置,这是法度。”
李治问道:“若法令太重,官吏借法害民,又该如何?”
“所以不能只靠法。”
谢临川说道:“教化管人心,律法管越界之人,两边都不能失控。”
他停了一下,将酝酿心中数年之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儒为心,法为骨,平衡为道。”
李治没有立刻反驳。
马蹄踩过官道上的碎石,他低头看着缰绳,反复想了片刻。
“话说得容易。”
“做起来难。”
谢临川没有趁机压他。
“河山县有李家,青石县有沈、王诸家。豪强肯出粮时,可以安民;想吞田时,也最难处置。”
李治抬起头。
“谢兄这是在说我李家?”
“我说的是所有手中有粮、有地、有兵的人。”
谢临川与他对视。
“也包括我。”
李治握着马鞭,半晌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谢临川厌恶世家,想用官法打碎地方宗族,可这番话听下来,对方真正防备的是失去约束的权力,而非像寻常武人那般单纯讨厌世家大族。
这个念头未必成熟,却比单纯尊儒或重法更难应付。
因为它同样会约束提出这套办法的人。
谢临川收回目光。
方才两匹马靠近时, 神识清楚感应到对方体内那一点微弱灵根反应。
李治身上的水木灵性十分清晰。
水木双属真灵根。
这样的资质若被仙门发现, 一定会当做金丹种子培养,可他却在凡俗做了一个县尉,明珠蒙尘。
谢临川没有点破。
李治目前最看重的依旧是河山李家,他愿意与黑山结盟,不代表愿意将家族兵权交到别人手中。
此人能走到哪一步,要看他将来如何在李家与河山县百姓之间取舍,以及如何面对谢家。
谢临川一抖缰绳。
“加快速度。”
四匹战马沿着官道向 北疾驰。
……
两日后,黄昏。
离阳郡城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外连营十里,营门、拒马与巡骑层层排开,京营旗帜被晚风吹得绷直,官道两侧随处可见持矛披甲的士卒。
城门前设了三重关卡。
几十名从各县赶来的县尉、主簿和豪强正在排队,所有人都要解下兵器,脱去外袍,由京营士卒逐一搜身。
一名豪绅不满地争辩了两句。
守关士卒抬起刀鞘,砸在他的膝弯处。
豪绅当场跪倒。
旁边几个相熟之人低头避开视线,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
李治的脸色冷了下来。
“连官印都要拆开查验。”
他看见一名县尉的印匣被士卒倒扣在地,里面的文书散了一地。
“陈武是在拿整个离阳郡立威。”
“李兄,那人似乎不是离阳郡之人吧?”
李治顺着谢临川目光看去,又扫了一眼人群,眉头舒展不少,低声道:
“整个冀州的官员豪强都来了,你我两家倒没有那么扎眼了”
周鹤鸣望着城外大营,喉结动了动,下意识靠近谢临川半步。
谢临川没有理会关卡前的吵闹。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向城门楼。
城楼上站着一个披挂重甲的高大男人。
陈武。
两人隔着百丈距离,目光撞在一起。
城墙上的战鼓,突然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