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七十一章
陈生出狱后第五十九天。
天还没亮,陈生就醒了。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外头稍有个响动,眼皮就自己弹开。他索性起来,披了衣服,轻手轻脚走出工房。西市还在睡,雾从河上漫过来,把街面泡得灰白。陈生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那气又潮又凉,像从井底提上来的。
他今日原本只想再等一天。可天刚擦亮,宋三就跑回来,说看见周管事带着两个人,在西市东头跟一个穿长衫的说话。那长衫的,宋三认得,是县衙里户房的小吏。陈生心里一沉。金记若真抢在前头,把告他“聚众闹事”的状子递了,他这头就处处被动。何小舟、方老三、胡家那几口人,更会被人拿住。不能再等。陈生对宋三说:“你去把方老三接到西市来。不要走大路,从渡口绕。张四,你守仓,别让何小舟出工房。”宋三一点头,跑了。陈生把赵管事那本旧账册里的三张状子又翻出来,在灯下一张张看过。纸页微潮,字迹还算清楚。他拿块干布把账册包好,再用油纸裹了,揣进怀里。那位置,贴着心口,又硬又热。
沈大柜这时也起来了,见陈生神色不同往,就问:“要提前?”陈生说:“等不得了。金记已经和户房的人碰了面。再拖一天,我怕生变。”沈大柜皱着眉,抽了口旱烟:“你有几成把握?”陈生说:“七成。若单书手真肯递,便八成。”沈大柜点头:“那你去。我带两个伙计远远跟着,不露面。你若进了县衙,我就在门外等。”陈生说:“谢掌柜。”沈大柜说:“别说这字。你站的是我德顺号的台子。你要倒了,我脸上也没光。”陈生笑了笑,没再客套。
正说着,王守礼也来了。他不知从谁那儿听了风声,眼睛红红的,站到陈生跟前,说:“先生,我陪你去。”陈生说:“你留在西市,和宋三看家。若我今日回不来,你替我跑趟陈家坳,让爹娘别慌,就说我还在县里对账。”王守礼咬咬唇,到底点了头。陈生又把崔三儿拉到一边,低声说:“你今日跟着王守礼,哪都别去。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进了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崔三儿“嗯”了声,仰起脸:“陈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陈生说:“天黑前。”崔三儿说:“那我等你吃面。”陈生心一软,揉了他头发一把,没再说话。
陈生走了。他一个人。西市的雾散了些,日头还没出来,天是青灰的。他穿过长街,过石桥,进了县城。城门口那黑脸衙役今日没在。陈生也不停,直往县衙去。街上行人还少,只有几个挑水的老汉和赶早的菜贩。陈生步子不快不慢,像去办一件寻常事。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自己就和金记真撕破脸了。不是他怕撕,是撕了,就没退路。好在他陈生从来不是靠退路活的人。
到了县衙,朱门还关着。陈生没去敲鼓。他绕到西侧小门,那里有两个老吏在台阶上吃烧饼。陈生拱了拱手,问:“两位先生,请问刑房单先生可在?”一个老吏抬头:“你谁啊?”陈生说:“安平镇陈生,来递状。”那老吏和同伴对看一眼,说:“单先生还没到。你等着。”陈生便退到一边,背靠一棵老槐,看天。天又阴了。陈生想:金记若也今日来,那就好看了。三张状子,告他个恶债盘剥、私扣货船、逼良为匪。哪一条都够周管事喝一壶。若县里不接,他就去敲那面鼓。鼓一响,满街都知。到那时,谁也别想把他当个代笔的。陈生越想,心越静。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油纸,在手里紧了紧。三张纸,三户人。他今日,就为这三张纸,站到这衙门口。不管成不成,他陈生,已经和从前那个在牛棚里数瓦缝的人,不一样了。
我魂里记下这日:陈生出狱五十九日,提前递状。晨雾未散,一人入县。怀藏三状,心如平湖。西市众人,皆有所托。我西门庆在魂里,也觉着今日不同。陈生这命,硬了。我替他看着。今日这县衙,是黑是白,总该有个说法。风起了。陈生站的地方,正是风口。他没缩。好。我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