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的手掐得我胳膊生疼,嘴里说着“世子爷有福气”的吉祥话,指甲却几乎要嵌进我肉里去。我垂着头,盖头下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满堂的嘈杂人声,酒杯碰撞的叮当,还有那些压低了却藏不住尖刻的笑。
“听说了吗?世子爷上月猎场坠马,眼睛怕是真不行了。”
“可不是嘛,圣上都赐了药,太医院会诊,没辙。这不,匆忙定了亲,说是冲喜。”
“冲喜?谁家舍得把正经闺女往火坑里推?听说是邰家那个……嫁不出去的。”
“嘘……小声点,新娘子就在里头呢。”
“怕什么,一个瞎子,一个丑女,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哈哈哈……”
笑浪一阵阵拍过来,我攥紧了袖口里藏的那枚薄刀片,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邰家,呵,邰家。我“丑”了三年,从父亲到庶妹,没人正眼瞧过我。他们给我这张疤脸,给我粗布衣裳,给我最下等的吃食,如今又把我像块用旧的抹布一样,扔进这灏王府,丢给一个瞎了眼的人。
“新娘子跨火盆——!”
喜婆尖利的嗓子一嚷,我被猛地一拽,踉跄着迈过那团灼人的热气。火苗“呼”地舔了一下裙摆,我闻到了丝帛烧焦的糊味。周围又是一阵低低的嗤笑。
拜堂。一拜天地,我弯下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得生疼。二拜高堂,王爷和王妃的位置空着,据说都在宫里为世子的眼睛奔走。夫妻对拜,我抬起头,透过盖头下那条缝隙,只能看见对面一双玄色云锦的靴子,靴尖相对,纹丝不动。
那人就站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桩子。从始至终,我只听见他极轻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个刚被塞了个陌生丑妻的男人。
礼成。我被喜婆和丫鬟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院新房走。路上丫鬟们一声不吭,连搀扶都透着敷衍。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几乎把人呛个跟头。喜婆把我按在床边坐下,塞了个沉甸甸的苹果在我手里,说了句“吉祥如意”就匆匆退了出去,门“吱呀”一声合上。
满屋寂静。
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敲着耳膜。手里苹果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我悄悄掀开盖头一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子很大,陈设却简单得有些过分,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空气里那股香浓得发苦。床边矮几上燃着一盏孤灯,火苗在阴影里微微摇晃。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从外间走过来。玄色靴尖停在红缎盖头垂落的边缘,不再前进。
我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立刻掀盖头。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又不完全是:“……你身上,什么味道?”
我愣了一下。味道?我今天早晨用皂角洗过,邰家给的皂角,粗糙,带着一股碱味。我身上的味道……只有邰家柴房里经年的霉灰,和刚刚跨火盆沾上的烟火气。
“……回世子爷,妾身……没用香。”我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粗笨些。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看见他微微倾身,离我更近了一点。那股安神香浓得发腻,可在他靠近的瞬间,似乎有另一缕极淡的气息钻进来——冷冽,干净,像深冬雪后松枝折断时迸出的那一丝清气。
“……不是。”他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困惑,“很特别。……像雨后,石头缝里长出的青苔,被太阳一晒。”
我心口猛地一跳。青苔?雨后石头缝里的青苔?他闻得到这个?我自己都几乎忘了,那是幼时在后山溪涧边,我唯一的隐秘角落里,常有的味道。自从三年前被邰家接回,涂上这些丑陋的疤痕,我就再没去过那里。
“世子爷说笑了,”我攥紧苹果,指甲掐进果皮里,“妾身蒲柳之姿,又粗鄙不堪,哪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我故意把“粗鄙不堪”四个字咬得重些。
他却像没听见。那只手抬了起来,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上好的冷玉。他没有去掀盖头,而是悬停在我脸颊旁边,极近,近得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带起的微凉气流。
“……真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叹息。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他瞎,可他闻得见。邰家上下看了我三年,只当我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从没人多嗅一下我身上的味道。这个刚见面不到半个时辰的瞎子,却一口道破了那些疤痕底下,藏着的秘密一角。
不行。我得稳住。
我猛地往后一缩,带动床架“嘎吱”一声响,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慌乱和羞耻:“世子爷……妾身……妾身样貌丑陋,怕污了您的眼……不,怕污了您的手……”
我的声音在抖,恰到好处的抖。被嫌弃了十几年,这种受惊小兽般的瑟缩,我演得比真还真。
那只手停住了。悬在半空,半晌,缓缓收了回去。
“……怕?”他低低重复了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也是。一个瞎子,一个丑女。外头的人,大约都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身,我听见他摸索着走向桌边的声音,手指擦过桌面,碰到茶壶,发出一声轻响。
“睡吧。”他说,“你睡床。我睡榻。”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追问,没有碰我。他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香”,然后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我坐在床边,盖头还蒙在头上,掌心全是冷汗。苹果被我捏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黏腻的汁水沾了一手。
他闻得到。他闻到了。
我盯着自己腕骨上那颗用易容膏精心伪造的黑痣,它在盖头暗红的阴影里,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三年了。邰家,那些嘲笑我辱骂我的人,都以为把我嫁给一个瞎子就万事大吉。他们觉得安全了,觉得我这个“丑女”终于被处理掉了。
可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嫁人。
我抬起手,慢慢把盖头扯下来。红缎滑过指缝,落在膝上。我看向那个已经背对着我,在窗边矮榻上躺下的身影。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把那颗捏烂的苹果放在枕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上那颗假痣的边缘。做得真好,我自己都快分不清真假了。
可在他鼻子底下,这东西能撑多久?
窗外的风撞在纸窗上,发出呜呜的响声。我闭上眼睛,却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那句话——“真香。”
他闻到的,究竟是青苔,还是那晚沾在袖口,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