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蒙蒙亮时醒来,几乎没怎么睡。窗外有鸟雀细碎的鸣叫,带着露水的潮气。矮榻上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人躺过。
丫鬟端水进来伺候洗漱,眼神躲闪,动作飞快,好像多看我一眼就会脏了眼睛。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脸,左边颧骨到耳根,一片狰狞的暗红疤痕,边缘崎岖,像被火烧过又胡乱愈合。我自己看了三年,每次还是会被恶心一下。
“世子爷呢?”我哑着嗓子问。
丫鬟低着头,声如蚊蚋:“回夫人,爷一早就去前院了,说……说让您自便,不必等他用饭。”
不必等他。正合我意。
草草吃了半碗白粥,我借口困倦,把人都打发出去了。门一关,我立刻从陪嫁那只破旧箱笼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指尖。粉末遇水即化,无色无味——至少,对普通人来说无色无味。
我凑到鼻尖嗅了嗅,极淡的苦杏仁味。用它抹在易容膏的接缝处,可以防止汗渍侵蚀,让疤痕维持得更久。三年来我靠它瞒过了邰家上下几十双眼睛。
可昨晚那个瞎子说,他闻到了青苔。
我重新蘸了粉末,一点点补在疤痕边缘。铜镜里那张丑脸依旧丑陋,可只有我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以及更深处,藏着怎样的恨。
日头一点点升高。我借着“熟悉环境”的名义,在院子里走动。灏王府占地极广,但彭鹄住的这处“栖梧院”却偏安一隅,院墙高耸,种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苍翠树木,遮天蔽日,把阳光滤成细碎的绿斑。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树叶生长的声音。
我走到西厢一间锁着的厢房前,门上的铜锁锈迹斑斑,但锁扣处有新鲜的擦痕,显然最近被人开过。我凑近门缝,一股更浓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辛辣刺鼻的东西飘出来。
“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我猛地转身,一个瘦高的黑衣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里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他面白无须,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盯着我,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你是……”
“属下阿青,世子爷的侍卫。”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这屋子常年堆放药材,气味冲,夫人还是别靠近为好。世子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入。”
任何人。包括我。
我立刻缩了缩肩膀,让声音带上怯意:“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走错了。”
阿青不再说话,端着药碗从我身边走过去,径直进了正屋。那碗药的气味飘过来——乌头,川乌,草乌,全是剧毒之物,却又配了甘草和生姜来中和。这是治外伤内瘀的方子,但剂量重得吓人。猎场坠马?伤得这么重?
我退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心跳还没平复。那个阿青,走路没声音。他什么时候靠近的,我完全没察觉。灏王府,果然不是龙潭,也是虎穴。
午后,我正对着铜镜重新描画耳后一处有些脱色的疤痕,门被推开。彭鹄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袍子,束着玉冠,眼睛依旧没有焦距,但走路时步态从容,几乎看不出他是个盲人。他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黑漆木匣,进来后没有停顿,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把木匣放在桌上。
“夫人。”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带着点沙。
我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世子爷。”
“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离我很近,近到我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雪清气。他微微侧过头,鼻翼几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早上换了香。”他说。
“妾身没有……”我下意识否认。
“青苔味淡了,”他打断我,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多了点别的。苦的。”他顿了顿,“像是……杏仁。”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苦杏仁。那粉末的余味只有极灵敏的嗅觉才能捕捉。他竟然闻得出来。
“世子爷说笑了,”我干笑一声,嗓音发紧,“妾身粗笨,哪里懂得什么香不香的,大约是早间洗漱用的皂角……”
“皂角不是这个味。”他又一次打断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伸出手,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越过桌面,准确地停在我耳侧——停在我刚补过易容膏的地方。
他的指尖悬在那儿,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隔着一线距离烘过来。
“夫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耳语,“你耳后这块疤,早上补过。”
我浑身僵住。
“昨天这里边缘有一丝翘起,”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现在平整了。但你补的时候,没等膏体全干就碰了水,有一道细微的纹路。”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称不上笑容的弧度,“我摸得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我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我看着他毫无焦距的眼睛,那双眼睛形状极美,瞳仁是琥珀色的,里面映着光,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用手指“看”穿了我精心维持三年的伪装,用了不到两天。
“世子爷想怎样?”我不再装了。声音放平,把那些刻意的粗笨和瑟缩都褪去,露出底下的冷。
他听见我声音的变化,微微挑了一下眉,那表情竟有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不想怎样。”他说,把那只黑漆木匣往我面前推了推,“给你带了样东西。”
我盯着木匣,没动。“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迟疑了一下,伸手掀开匣盖。里面衬着暗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成色温润,雕成半开的白兰花形状。玉扣旁边,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我瞳孔骤缩。
“这是……”我拿起那张面皮,触手冰凉,柔软得像真人的皮肤。做工极其精细,连毛孔和细小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五官更是……平平无奇,丢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宫里的东西。”彭鹄说,“比你那些易容膏好用。贴上去,三天不用卸,碰水出汗都不掉。”他顿了一下,“我想你大概用得上。”
我攥着那张面皮,掌心一阵阵发烫。他什么意思?他知道我在伪装,他不仅不拆穿,还给我送更好的伪装工具?
“为什么?”我问,“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坏人?歹人?刺客?”
他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短促,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但他整张脸因为这个笑而生动起来,不再那么沉沉郁郁。
“刺客?”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邰芍,三年前……”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
“……三年前,”他慢悠悠地接下去,“你在邰家后山溪涧边,救过一只受伤的鹞鹰。你给它包扎翅膀,喂它吃蚯蚓,然后放它飞走了。”
我愣住了。
我确实救过一只鹞鹰。那是三年前刚被邰家从乡下接回来,受尽欺辱时,我躲在后山哭,看见一只翅膀滴血的鹰隼坠在溪边。我把它藏起来养了半个月,直到它伤愈飞走。那是我那三年里唯一一点亮色。
“你怎么……”我嗓子发干。
“那只鹰,”彭鹄说,“我养的。我那段时间也在那附近养伤。”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猎场坠马,摔进那片山涧,躺了三天才被人找到。那三天里,每天都有只鹞鹰给我叼来溪水泡过的草叶,敷在伤口上。”
他“看”着我,那双盲眼里倒映着窗外的绿影。
“那草叶上的味道,和你身上的青苔味,一模一样。”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木匣里的玉扣冰凉地硌着掌心。我看着面前这个瞎子——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早就知道邰家接回的那个丑女有问题,却放任这桩婚事完成。他娶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冲喜。
“所以,”我终于找回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世子爷娶我,是为了报那只鹰的恩?”
彭鹄摇了摇头。他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我腕骨那颗假痣上。
“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的指腹摩挲着那颗痣的边缘,力道极轻,像羽毛拂过。
“邰芍,”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柔得近乎危险,“你救鹰的那年,同一条山涧里,还有人刺杀过我。那个人腕骨上,也有一颗痣。”
他捏住了那颗假痣,微微用力。
“你说巧不巧?”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猛地凉下去。窗外的鸟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又天真。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唇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没落下。
“……所以,世子爷觉得是我?”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放开我的手腕,重新坐直,把木匣往前又推了一寸。
“是不是你,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们得先把这出戏唱下去。”
他“看”向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午后的光影里分明。
“明天进宫。太后要看看她给瞎子挑的丑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