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天,灏王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了足足一炷香,才被放行。
我贴了那张面皮。冰凉柔软的触感覆在脸上,严丝合缝,连我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五官寡淡到了极点,眉毛稀疏,嘴唇灰白,颧骨平得几乎没起伏,像一碗放凉的白水,毫无记忆点。
彭鹄坐在我对面,马车颠簸时他闭着眼,气息平稳。今天他换了身绛紫色蟒袍,衬得肤色更白,病恹恹的贵气。但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瘦,筋脉分明,暗暗蓄着力。
“太后信佛。”路上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不再开口。
轿辇抬进慈宁宫时,满殿珠翠晃得人眼花。太后坐在上首,鬓发如银,脸上笑纹层层叠叠,和善得像庙里的菩萨。可她的眼睛扫过来时,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旁边坐着皇后,年轻些,描着精致的远山眉,端着茶碗,似笑非笑。再往下,两排诰命夫人和几位公主,衣香鬓影,珠环翠绕,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邰家那丫头?”太后朝我招手,声音慈蔼,“来来,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我低着头走过去,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刻意让动作有些笨拙。“臣女邰芍,叩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起来。”太后笑着,“抬起头来。”
我慢慢抬头。面皮上那些平平无奇的五官暴露在满殿烛火下。我听见近旁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然后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浪。
“长得确实……”太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倒也,倒也端正。鹄儿觉得如何?”
彭鹄坐在我侧后方,闻言微微倾身:“孙儿闻着,挺香。”
满堂一静。
太后端茶的手顿住了。皇后挑了挑眉。几位公主面面相觑,有人拿帕子掩住了嘴。
我耳根烧起来——这瞎子,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香”?
“香?”太后放下茶碗,干笑一声,“这孩子,眼睛不好,鼻子倒灵。芍丫头用的什么香?回头哀家也试试。”
“回太后,”我掐着自己手心,声音放得又低又怯,“臣女……臣女不用香。大约是……是早上院子里沾的桂花味。”
“桂花?”太后看了彭鹄一眼,后者面色坦然,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就在这时,侧殿珠帘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插进来:“太后娘娘,孙女儿来晚了!路上碰见父皇,被拉着问了几句功课。”
我眼角余光扫过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踩着绣鞋走进来,杏眼桃腮,一身鹅黄宫装,满头珠翠晃荡。是灏王府的嫡女,彭鹄的妹妹,彭莺。
她走到近前,先给太后和皇后行了礼,然后目光转向我,笑意盈盈,声音甜得像掺了蜜:“这就是大嫂吧?总算见着了。长得……真是与众不同。”
殿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彭莺像没听见,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大嫂别见怪,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来来来,我带大嫂去后头赏赏花,太后娘娘这儿的秋海棠开得正好呢。”
她手上力道不小,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我拉起来。我被她带着往后殿走,经过彭鹄身边时,他袖下的手极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冰凉的,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后殿花园果然种满了秋海棠,粉白嫣红开得轰轰烈烈。彭莺一走进花丛就松开了我的胳膊,脸上的甜笑褪得干干净净。
“行了,别装了。”她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我,“我哥瞎,我可没瞎。你这张脸,假的吧?”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惶恐的神色:“郡主这话……臣女听不懂……”
“少来这套。”彭莺嗤笑一声,随手掐了一朵海棠在指间转着,“邰家那个丑女我打听过。丑是真丑,可丑了三年,偏偏在我哥失明要冲喜的时候‘刚好’嫁过来?你当谁傻子呢?”
她走近两步,杏眼微眯:“你进灏王府想干什么?图财?图势?还是说……”她声音压得更低,“你对我哥有什么企图?”
我退后半步,攥紧袖口。这个彭莺,比她哥张扬得多,但也敏锐得多。她说的每一句都擦着真相的边缘,差一点就要戳破那层纸。
“郡主明鉴,”我垂着眼,声音发颤,“臣女蒲柳之姿,能嫁入王府已是天大的福分,哪敢有什么企图……”
“你不敢?”彭莺忽然笑了,她伸手,指尖挑起我下巴,力道不轻,“那你抖什么?”
她离得极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浓郁的蔷薇水香。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别想动我哥一根头发。他瞎,我不瞎。你要敢有什么小动作……”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把那朵揉烂的海棠往地上一扔。
“我能让你从这张假脸,变成真鬼。”
说完她转身就走,鹅黄的裙摆扫过花丛,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指尖嵌进掌心。
回到前殿时,太后正拉着彭鹄的手说着什么,看见我回来,又露出那副慈祥的笑:“芍丫头来,哀家给你个好东西。”
她身边宫女捧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几乎滴下来。
“新婚贺礼,迟了些,别见怪。”太后亲手把镯子套在我腕上,冰凉的玉贴着皮肤,沉甸甸的。
我低头谢恩,余光瞥见彭鹄微微蹙了下眉。
出宫时天已经擦黑。马车驶出宫门,彭鹄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忽然开口:“彭莺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把镯子摘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她让我离你远点。”
彭鹄嘴角动了一下:“她从小就这样,护我跟护崽子似的。”
“嗯。”
“镯子给我。”
我递过去。他接在手里,指尖从内侧一抹,然后放下来,指甲缝里多了一点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他凑到鼻尖闻了闻。
“麝香,混了少量的红矾。”他说,“戴久了,轻则不孕,重则伤及根本。”
我后背一阵发冷。太后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浮现在眼前,笑容堆叠得像一尊泥菩萨。
“她为什么……”我声音发紧。
彭鹄把那点粉末弹掉,把镯子还给我,语气平淡:“因为我父亲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她怕我成亲生子,站稳脚跟,把那东西拿到手。”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我也没问。但他把这么要命的事就这样轻飘飘地告诉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攥着那只镯子,翡翠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你什么都告诉我,”我哑声说,“不怕我转头去告密?”
彭鹄偏过头,那双盲眼对着我的方向。车帘缝隙漏进一线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眉骨挺秀,眼睫低垂。
“你救了那只鹰,”他说,“鹰不会背叛。”
他靠回车壁,像是有些累了,声音低下去:“而且,你身上那个味道……骗不了人。”
我闭上眼,马车辘辘往前。满脑子都是彭莺那句“他能闻出你”,还有太后那对浸了毒的镯子。还有彭鹄说“鹰不会背叛”时,那极轻极轻的,近乎笃定的语气。
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演戏。太后演慈爱,皇后演端庄,彭莺演刁蛮,我演丑女。
而彭鹄演瞎子。
可他闻得到一切。
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皮,冰凉平滑。这张脸是假的,这颗心呢?
我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微微打起盹来的人。月光在他眼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呼吸绵长,胸膛起伏平稳。
三年前山涧里,那把刺向他胸口的匕首,腕骨上的假痣。
到底是谁?
我腕骨那颗痣是假的,可三年前行刺的人腕骨有痣——这件事只有当时的在场者才知道。彭鹄说他“确认”,他确认的,究竟是痣的真假,还是别的什么?
马车一个颠簸,彭鹄的头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醒。
我看着他的睡脸,把腕上那对镯子摘下来,收进了袖袋最深处。
太后要他的命,他拿我当挡箭牌。
彭莺要我的命,她拿她哥当理由。
可她们都不知道,三年前那把匕首,最后偏了一寸。
是我偏的。